朝堂上吵了三天。
附议的人越来越多,第二天又添了两个御史、一个翰林。反对的声音也没消停,礼部右侍郎钱大人第二天又上了一道补充折子,引经据典,从本朝开国算起,列了十七个"废妃不复位"的先例。两边你来我往,朝堂上的火药味比前一阵子议后宫改制的时候还浓。
林妙妙一直没有说话。
她该干什么干什么。早上喂猫喂狗,上午处理各宫的报表,下午在竹躺椅上晒冬天的太阳。苏常在从东市回来,说东市的人都听说了宫里在吵什么"废妃复位"的事,茶馆里都在聊。林妙妙听完,"嗯"了一声,没接话。
第三天晚上,萧景琰来了冷宫。
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袍,袖口卷着,手里什么都没拿。进门的时候黄黄迎上去蹭他的腿,他弯腰摸了一下狗头,走到桂花树下,在石凳上坐下来。林妙妙坐在躺椅上,手里捧着一碗热茶,给他也倒了一碗。
两个人坐着喝了一会儿茶,谁也没先开口。冬天的晚上冷,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。灶台那边传来秋娘刷锅的声音,哗啦哗啦的。
"朝堂上的事,你应该听说了。"
"听说了。"
"朕让张守正上这道折子,不是想逼你。"
他端着茶碗,拇指在碗沿上蹭了一下。
"朕只是想,给你一个选择。你可以回到你应得的位置,也可以继续留在冷宫。你自己选。"
"如果我不想呢?"
"如果你不想——朕可以把这道折子压下去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。不是试探,不是施压。是真的在给她一个退路。她如果说不,他就把这件事摁下去,朝堂上的议论会慢慢消散,张守正的折子会被留中不发,日子照过。
林妙妙没有直接回答。她放下茶碗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门框上那个"家"字还贴着,红纸的颜色已经褪了不少,从正红变成了暗粉色,边角翘了,被风一吹一扇一扇的。她伸手把翘起来的那个角按了按,按平了,松手,又翘起来。
"陛下,这个字,臣妾贴上去的时候,就想好了。不管臣妾在哪里,这里,都是臣妾的家。"
她转过身,看着他。
"贵妃也好,废妃也好,臣妾,都是林妙妙。"
萧景琰看着她。看了几秒。他明白了。她在乎的不是名分——她从在乎过。她在乎的是主动权。她不想被人"封"回去,她要的是自己走回去。或者——她根本不打算走回去。她就在这里,哪儿也不去。
"那——你打算怎么办?"
"明天你就知道了。"
萧景琰看着她,没再多问。他把茶碗里的茶喝完了,搁在石桌上,站起来。
"明天朕在御书房等你的消息。"
他走了。门轴吱呀一声,合上了。
第四天一早,冷宫门口贴了一张纸。
纸是普通的麻纸,林妙妙自己写的,字不算好看,但一笔一画很清楚。墨迹还没干透,被晨风一吹,边缘有点洇。纸用浆糊粘在门板外侧,粘了四角,贴得牢。
纸上写着——
"冷宫废妃沈氏,承蒙诸位朝臣挂念。复位一事,非本宫所愿,亦非本宫所求。本宫在冷宫,住得很好,不打算搬。若诸位觉得'废妃'二字有损朝廷体面,那便,将'废妃'二字从本宫的称呼中去掉即可。不必换地方。"
这张纸的内容,当天就传遍了朝堂。
张守正在自己的值房里看完抄件,苦笑了一下,摇了摇头。
"这位沈娘娘,当真不是一般人。"
他上了一道折子请人复位,人家自己说不要。不是客气,不是矫情,是真不要。不要求复位,不要求搬走,只要求去掉一个"废"字。这个要求,谁都挑不出毛病——一个没有实罪的妃子,被叫了这么多年"废妃",去掉一个字怎么了?
反对复位的人也哑了。他们反对的是"复位"——恢复贵妃品级、搬回正式宫殿、重新参与后宫事务。现在人家自己说了,不复位,不搬,只要把"废"字去了。你反对什么?反对人家不要名分?反对人家不要待遇?反对人家愿意继续住在冷宫?
礼部右侍郎钱大人看完那张纸的内容,坐在自己的椅子上,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了四个字。
"算她厉害。"
当天下午,礼部拟了一道新的旨意。旨意很短,没有长篇大论的措辞——
"废妃沈氏,前所定'废妃'之名,查无实据,着即去除'废'字,称'冷宫沈氏',待遇同贵人例。"
李公公带着旨意到了冷宫。林妙妙接了旨,站起来,把旨意放在桌上。李公公看着她,等她表态。
"'冷宫沈氏'——挺好。比贵妃,好听。"
李公公笑了一下,躬了躬身,没多说什么,转身出了冷宫。
林妙妙把旨意折好,走到门口,和那张她自己写的纸并排贴在了一起。两张纸,一新一旧,一大一小,并排挂在冷宫的门板上。她退后两步看了看,伸手把左边那张纸翘起来的角按了按,浆糊没粘牢,又翘了回来。她从灶台上刮了一点米粒糊,重新粘了一遍,这回按实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