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嬷嬷是在一个午后回来的。
她提着一个旧布包袱，站在冷宫门口，和以前一样，没有敲门，直接推门进来了。门轴吱呀一声，黄黄第一个反应过来，从灶台底下窜出去，冲着门口叫了两声。钱嬷嬷低头看了它一眼，用脚把狗轻轻拨开，径直往里走。
林妙妙正坐在院子里处理各宫送来的报表，听到狗叫，抬头。她看到钱嬷嬷的时候，愣了一下。
钱嬷嬷看起来比以前老了一些，眼角的皱纹深了，头发里的白丝多了，但精神很好。脸色红润，不像在宫里时那样总是愁眉苦脸的，嘴唇也没那么抿着了，松了不少。她穿着一身干净的灰布褂子，袖口卷着，脚上的布鞋沾着路上的泥点子。
她走到院子中间，把包袱搁在石桌上。
"娘娘，老奴回来了。不走了。"
林妙妙放下手里的笔，看着她。
"你不是被分到御膳房了吗？御膳房多好啊，三餐管够，活还轻。"
"好什么好。大半个月，老奴都快闲出病了。御膳房那帮小年轻，切个萝卜丝都切不匀，老奴看着手痒，想上手，人家不让。说什么'嬷嬷您歇着就行'——歇着？老奴这双手是干活的，不是养着的。"
她一边说一边解包袱，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。几件换洗衣裳，一双新纳的鞋底，一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。
"那你怎么调回来的？"
"跟内务府递了申请。内务府的人看老奴的眼神，跟看傻子似的——从御膳房调回冷宫，脑子有病吧？但老奴不管他们怎么想，老奴就想回冷宫。"
她把衣裳叠好放在石凳上，拿起那包油纸裹着的东西，掂了掂。
"对了，老奴从御膳房顺了这个。"
林妙妙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"花椒？"
"一小包。御膳房的花椒是四川来的，麻味正。冷宫以前的菜，缺一味麻，老奴早就想说了。"
她说完，把花椒搁在桌上，站起来，在冷宫里走了一圈。
她走得不快，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看。新修的屋顶——她抬头看了一眼，伸手摸了摸瓦片，"嗯"了一声。桂花树——她绕着树根转了半圈，看了看树干上新冒出来的芽苞。瘸腿猫蹲在墙头上，她走过去，猫认出了她，"喵"了一声，她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。黄黄跟在她脚边转，她低头瞪了它一眼。
"这狗——谁捡的？长得这么丑。"
"陛下送的。"
"陛下送的？那就丑着吧。"
她又走到后墙根底下，看到秋娘种的菜地。小白菜已经长到一巴掌高了，绿油油的，旁边还有几行小葱。她蹲下来看了看，伸手捏了捏土。
"土太干了。该浇水了。秋娘呢？"
"在厨房烧水。"
"老奴去看看。"
她进了厨房，秋娘正在灶台边上烧水，听到脚步声，回头。
"钱嬷嬷？你怎么回来了？"
"回来了。不走了。这灶台——谁擦的？油渍都没擦干净。让开，老奴来。"
秋娘让开，钱嬷嬷撸起袖子，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，抓起一块抹布，开始擦灶台。擦了两下，皱眉。
"这抹布该换了。都起毛了。"
"还能用。"
"能用个屁。明天让陈四去买两块新的。"
她二话不说系上围裙，开始在厨房里忙活起来。切菜、起锅、烧油，手脚比御膳房那帮小年轻利索了不知道多少倍。秋娘在旁边打下手，两个人配合得和以前一样默契，不用说话，一个递盐一个递醋，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，油在锅里滋滋地响。
晚饭的时候，钱嬷嬷做了一桌菜。红烧肉、炒青菜、醋溜白菜、一碟拌豆腐，主食是白米饭。比以前的任何一顿都丰盛。红烧肉里放了从御膳房带回来的花椒，吃进嘴里有一股微微的麻，从舌尖一直麻到嗓子眼。
苏常在从东市赶回来了，手里还提着一包卖剩的绿豆糕。她进门看到钱嬷嬷，先是愣了一下，然后笑得眼睛都弯了。
"钱嬷嬷！您回来啦！"
"回来了。别站着了，坐下吃饭。你这丫头瘦了，铺子的活儿累不累？"
"不累！可忙了，忙得我都长肌肉了——"
"长肌肉？你一个姑娘家家长什么肌肉。多吃点肉。"
"老奴不吃，你吃"
。推来推去，肉掉在了桌上，黄黄一口叼走了，三个人笑，钱嬷嬷骂狗。
吃到一半，钱嬷嬷忽然停下筷子。她看着桌上的人——林妙妙坐在对面，苏常在在左边，秋娘在右边。猫蹲在桌角，狗趴在桌下。灶台上的灯照着所有人的脸，暖黄色的光，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。
"老奴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。从先帝那会儿就在宫里了。伺候过太后，伺候过先帝，后来到了冷宫。从来没想过，有一天，会在冷宫，吃一顿这么热闹的饭。"
她说完，低头扒了一口饭，没再说了。
吃完饭，苏常在抢着洗碗，被钱嬷嬷轰走了。
"你明天还要开店，早点睡。碗老奴来洗。"
那天晚上，钱嬷嬷把冷宫的厨房彻底收拾了一遍。灶台擦得发亮，碗筷码得整整齐齐，锅铲挂在墙上的钩子上，按照大小顺序排好。她蹲在灶台边上，把灶膛里的灰掏干净，又用抹布把灶台边沿的油渍一点一点地擦掉。
她从包袱里取出那一小包花椒，打开油纸，看了看。花椒粒是暗红色的，颗粒饱满，捏起来硬硬的，闻一下，麻味冲鼻子。她找了一个干净的陶罐，把花椒倒进去，盖好盖子，放在灶台最顺手的位置上。
"冷宫的菜，之前缺一味麻。以后，就不会了。"
她把灶台上最后一滴水渍擦干，直起腰，拍了拍手。手心里沾了几粒花椒碎，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，打了个小小的喷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