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元节那天,苏常在一大早就来了冷宫。
她从东市一路小跑过来的,进了冷宫的门,喘得说不出话,弯着腰扶着膝盖,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"姐姐——今晚有灯会——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吧——我在东市看到好多漂亮的花灯——有兔子灯、有莲花灯、还有走马灯——不去看太可惜了!"
林妙妙正坐在桌前核对这个月的账本,手里的算盘拨了一半。
"灯会有什么好看的。又挤又吵。"
"就是因为平时冷宫太安静了,才要去热闹的地方待一会儿嘛。姐姐你上回出宫吃糖葫芦,不是也挺开心的吗?"
"那不一样。糖葫芦是吃的,灯会只能看。"
"灯会也有吃的!糖人、炸糕、蜜饯——姐姐你就去吧。我一个人去没意思,秋娘姐不肯去,钱嬷嬷嫌冷也不去,就剩你了。"
林妙妙看着苏常在那张写满了"求你了"的脸,叹了口气,把算盘推到一边。
"行。但你得等我换身衣裳。"
她换了一身出门的棉袍,靛蓝色的,和上次出宫穿的那件一样。头发挽了个髻,用木簪别着。苏常在催她快走,她在门口蹲下来拍了拍黄黄的脑袋,嘱咐它看家,狗舔了舔她的手指头,她就走了。
东市的主街挂满了花灯。
还没走到街口,就看到了光。整条街被花灯照得亮如白昼,红的黄的绿的白的,光影摇摇晃晃,把石板路映成了一条彩色的河。街两边都是灯摊,大的小的,挂着的摆着的,兔子灯竖着两只长耳朵,莲花灯层层叠叠地展开花瓣,走马灯在风里转个不停,灯面上画着人物和山水,转过去又转回来,像活的一样。
街上人挤人。苏常在拉着林妙妙的手往里走,走了不到五十步,被一群举着兔子灯的小孩冲散了。苏常在的声音在人堆里越来越远——
"姐姐——我在前面等你——"
然后就听不见了。
林妙妙倒也不急。她一个人在人群里慢慢走着,看灯。走到一盏巨大的莲花灯前面,停了下来。
莲花灯有一人多高,扎在街心,底下是竹架子,外面糊了粉白两色的绢纱,花瓣一层一层地展开,中间点着烛火,光从绢纱里透出来,柔和得像真花瓣在发光。灯下围了一圈人,都在仰头看。
林妙妙也在看。看了一会儿,她注意到旁边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穿着一身青布衣,棉袍,洗得发白了,袖口磨了边。头发花白,用一根旧木簪挽着,站在人群里,不显眼。她也在仰头看灯。
林妙妙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是太后。
她比上次在先帝陵寝见到的时候又老了一些,背微微驼了一点,但精神还好。她站在人群里,和旁边的人一样,仰着头,看着那盏莲花灯。没有宫女跟着,没有掌事姑姑陪着,就她一个人,穿得和街上的普通老太太没什么两样。
林妙妙穿过人群,走到她旁边。
"太后,您怎么回来了?"
太后没有转头。她的目光还落在莲花灯上,烛火的光映在她脸上,明明暗暗的。
"不是回宫。是来看看。听说今晚有灯会,想来看看。看完,就走。"
"您一个人来的?"
"一个人。怎么了?哀家又不是走不动了。"
林妙妙看着她。太后在灯影里,看起来比以前柔和了很多。不是那种在慈宁宫正殿里端坐着的柔和——那是装出来的——而是真的松了。眉头没皱着,嘴角没抿着,肩膀没端着,站在人群里,像一个普通的、来看灯的老太太。
两个人站在莲花灯下,看着灯。没有说太多话。周围的人来来往往,有小孩举着花灯从她们身边跑过去,有卖糖人的吆喝声从远处传过来,热闹得很,但她们两个之间是安静的。
过了一会儿,太后开口了。
"这灯,做得比宫里好。"
"哪里好?"
"宫里的灯,太规矩了。每一盏都长一样,尺寸一样,颜色一样,摆的位置都一样。好看是好看,但看着——没意思。外面的灯,各有各的样子。你看那盏兔子灯——耳朵一长一短,歪的。那盏莲花灯——花瓣也是歪的。但歪着——才像活的东西。"
林妙妙看了看那盏莲花灯。花瓣确实是歪的,左边比右边多一层,不太对称。但在烛火的映照下,那些歪斜的花瓣反而有了层次感,像真的莲花在风里微微晃动。
她没有接话。她知道太后说的不只是灯。
太后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往城门口的方向走。走了几步,停了一下。没有回头。
"妙妙,好好过。"
然后她走了。青布衣的背影在人群里穿行,不快不慢,像一滴水汇进了河里。林妙妙站在莲花灯下,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,最后被人流淹没了,看不到了。
她没有追。
她站在那里,很久。莲花灯的烛火在她头顶摇曳,光影落在她肩上,明明灭灭的。
苏常在手举一只兔子灯找到她的时候,她已经站了不知道多久了。苏常在看到她的表情,脚步慢了下来。
"姐姐,你怎么了?"
林妙妙摇了摇头。
"没事。看到了一盏,很好看的灯。"
苏常在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盏莲花灯。花瓣歪歪的,烛火晃晃的,在人群的缝隙里发着柔光。
苏常在手里那只兔子灯的左耳朵忽然被风吹折了,耷拉下来,歪在脑袋边上。苏常在哎了一声,伸手去扶,纸耳朵一碰就脆了,裂开一道口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