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春那天,林妙妙在桂花树下发现枝头冒出了第一颗新芽。
很小,嫩绿嫩绿的,像一粒米那么大,贴在枯枝的皮层裂缝里,不凑近根本看不见。她用指甲尖轻轻碰了一下,软的,湿的,带着一点树汁的黏。她收回手,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春天是冷宫小食堂重新规划新一年生意的时候。陈四一早就来了,胳膊底下夹着一摞账本,进了院子先跟钱嬷嬷打了个招呼——钱嬷嬷正在灶台上蒸馒头,蒸汽把厨房的门糊了一层水雾。
陈四在石桌上把账本摊开,一页一页翻给林妙妙看。
"娘娘,去年全年的营收我汇总了。比前年涨了三成。东市的苏记点心铺不算在内,光冷宫商队的进项,除去成本和税赋,净赚了四百六十两。"
"四百六十两。不少了。"
"不少了。我琢磨着,今年可以扩大一些规模。咱们现在商路只在京城周边,我想在通州再开一个分号,把商路从京城延伸到运河沿线。通州那边水路方便,南边的货可以从运河直接运过来,省了陆路的转运费。"
林妙妙翻了翻账本,看了几页,合上。
"行。通州的分号你去办。但有一个条件。"
"您说。"
"分号的名字,不能叫'冷宫'。"
陈四愣了一下。
"那叫什么?"
林妙妙想了想。她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,枯枝上那颗新芽在阳光里亮得像一粒翡翠。
"叫'拾遗小馆'吧。冷的反面,是热。冷的对立,是拾起来的。"
"拾遗小馆。好名字。我记下了。"
陈四把名字写在账本的扉页上,写完抬头看了一眼林妙妙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,用指头抹了一下墨迹,把"遗"字最后一捺拖长的那道墨痕擦掉了。
苏常在的点心铺生意越来越好了。
她已经开始雇人了。雇了两个小姑娘,都是东市附近没处可去的——一个是被卖到布庄当丫头的,受不了东家打骂跑出来的;一个是爹娘死了跟着伯母过、伯母嫌她吃得多赶出来的。苏常在收了她们,教她们做点心,给她们发工钱,包吃包住。
她上回回冷宫的时候,跟林妙妙说了这事。
"姐姐,我现在,终于知道,你当初在冷宫插那面旗子的时候,是什么感觉了。"
"什么感觉?"
"就是——能帮一个人的时候,就帮一个。不用等什么大时机,也不用等什么大人物点头。自己能做,就做了。"
林妙妙看着她。苏常在比刚进冷宫的时候胖了一点,脸上有了肉,说话也比以前硬气了,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硬气,是手里有本事、兜里有钱之后自然长出来的底气。
系统已经注销很久了。
林妙妙有时候会忘记它曾经存在过。她不再在空气里划来划去,不再看那些只有她能看到的数字和进度条。她只用算盘、账本、和她的脑子。偶尔遇到一个棘手的问题,她会下意识地在空气中抬一下手——然后想起来,没有什么面板会弹出来了。手放下来,拿起算盘,拨珠子。
春天的风吹过来,带着泥土的腥气,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青草香。后墙根底下秋娘的菜地里,小白菜已经冒了头,绿芽顶着泥土,一排一排的,整齐得像列队。黄黄蹲在菜地边上,歪头看着那些绿芽,伸出鼻子闻了一下,打了个喷嚏。
林妙妙站在桂花树下,吸了一口春天的空气。凉的,但里面带着暖。
她觉得,今年,应该是一个好年。
当天下午,陈四送来一个消息。
不是从京城来的,是从江南来的。一封信,盖着双山镇官府的官印。陈四把信递给她的时候,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。
林妙妙拆开信,看了一遍。
信上写的是——贺家老宅,那座被查封的老宅,被当地官府改造了。改造成了一所免费的学堂,供附近农家的孩子读书用。县令捐了自己的养廉银做修缮费,乡绅们凑钱请了先生,现在已经收了二十三个孩子,最大的十一岁,最小的五岁。
林妙妙看完信,沉默了一会儿。
"贺家那栋老宅,终于,派上了真正的用场。"
她把信折好,搁在桌上。信纸的边角有点卷,她伸手按了按,没按平。桌角那块木头的纹理在午后的阳光里看得清楚——一道深一道浅,像年轮被拉直了铺在面上,中间有一道裂纹,从左到右,细细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