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快结束的时候,一天傍晚,林妙妙正在院子里收被单。
被单在风里鼓着,她摁着一头,另一头被风吹得啪啪响。黄黄追着被单的影子咬,咬了一嘴空气。秋娘在厨房里做饭,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叮叮当当的。
门被推开了。
林妙妙抬头,看到萧景琰站在门口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浅青色的常服,袖口没卷,头发用一根黑绳束着。手里没有提酒,而是拿着一个长长的、窄窄的木匣。木匣是紫檀的,打磨得很光,但样式简单,没有雕花。
她把被单从晾衣绳上扯下来,搭在胳膊上。
"陛下今天没带酒?"
"没带酒。带了别的东西。"
他走进院子,走到桂花树下的石桌旁边,把木匣搁在桌上。他没急着打开,先在石凳上坐下来,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桂花树——枝头已经冒满了新叶,绿得发亮,但离开花还早。
"还记得冬天那晚,朕说过的话吗?"
林妙妙把被单叠了两折放在膝盖上,在对面坐下来。
"记得。您说,等秋天桂花再开的时候,想跟我说一件事。"
"朕本来想等秋天的。但——"
他伸手,把木匣的铜扣拨开,掀开盖子。里面躺着一卷画,轴是木头的,很细,两端的漆已经磨了。
"朕不是会说话的人。有些话,说不出来,就画出来了。这幅画,朕画了一整个冬天。"
他把画从匣子里取出来,在石桌上慢慢展开。
是一幅桂花图。
满树的桂花,金色的,密密匝匝,一簇叠着一簇,几乎看不见叶子。树干画得苍劲,枝桠向四面伸开,花挂在每一根枝条的末梢。树下,画着两个人——看不清楚脸,只有两个背影,一高一矮,并肩坐在树根底下。两个人中间搁着一个小桌,桌上有一个壶,两个碗。
画的右下角,题了一行小字——
"冷宫桂花下,与卿共春秋。"
落款盖着萧景琰的私印,朱红的,方方正正。
林妙妙看着那幅画。
画上的桂花画得很用心。不是那种大笔一扫的写意画法,是一朵一朵点上去的,每一朵都有四片花瓣,花心点了一点墨。金色的颜料厚薄不均,有些地方堆得高了,摸上去有凸起。这不是一个画师的手笔——画师不会画得这么笨。这是一双批了无数次奏折的手,握着笔,一朵一朵地点出来的。
树下那两个背影,坐得很近。高的那个肩膀宽一些,矮的那个窄一些。两个人都面朝着画外,像是在看什么——也许是在看桂花,也许什么都没在看,只是坐着。
"陛下,您画的这两个人,是坐在冷宫的桂花树下吗?"
"是。"
"冷宫的桂花树,没有这么大。"
"朕知道。画大了一些。"
林妙妙看着画。看了很久。她伸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画上那两个背影——颜料已经干了,摸上去是粗糙的,有一点粉末蹭在指腹上,金色的。
"那我就住在冷宫。哪儿也不去。您想看桂花的时候,就来冷宫。"
萧景琰看着她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很细微的弧度变化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松了一口气,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没有说话。
他在石桌旁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。没有把画收回去。
"画留给你的。朕走了。"
他走了。门轴吱呀一声,合上了。
林妙妙把画在石桌上摊了一会儿,等傍晚的风把颜料面上最后一点潮气吹干了,才卷起来。她拿着画进了屋,在堂屋的墙上找了个位置——正对着门口——找了根钉子钉进去,把画挂上。
画挂上去之后,从门口一进来,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满树金色的桂花和树下两个人的背影。
秋娘端着晚饭从厨房出来,路过堂屋,扫了一眼墙上的画,脚步没停。
"画得还行。就是桂花,密了一些。冷宫的桂花,没那么多。"
林妙妙跟在她后面,笑了。
"他说他画了一整个冬天。那大概是,他想象中的,桂花最多的样子。"
秋娘把饭菜搁在桌上,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幅画。
"想象中的?那他想象力倒挺好。"
她拿筷子在碗边敲了一下,招呼林妙妙吃饭。黄黄闻到菜味,从院子里蹿进来,一头撞在桌腿上,碗晃了一下,汤洒出来几滴,落在桌面上,刚好溅在那幅画的下沿——汤渍洇进纸里,在"秋"字的最后一笔旁边,洇出一个铜钱大小的黄印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