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，林妙妙去内务府送冷宫下半年的预算表。
预算表是她和陈四一起核了三遍的，每一笔开支都列得清清楚楚。内务府的管事接了表，翻了翻，没说什么，盖了收讫的章。她把副本收好，往回走。
刚走到御花园的假山旁边，天忽然暗了。
不是慢慢暗的，是一下子暗下来的，像有人在天上扯了一块黑布。风从不知道哪个方向灌过来，吹得树叶子哗哗响，假山旁边的几株牡丹被吹得东倒西歪。然后雨就下来了——不是那种慢慢来的毛毛雨，是哗的一下，像有人在天上翻了个盆。
林妙妙跑了没几步，衣裳就湿了大半。她用预算表的副本挡着头，没用，纸很快就洇透了。她抬头看了一眼前方——御书房的廊檐就在前面二十步，她一头扎了过去。
站在门廊下，她弯着腰拍身上的水，头发上往下淌水珠，衣袖贴在小臂上，鞋子里灌了水，每动一下都咕叽一声。
她抬头，正对上萧景琰的目光。
他坐在御书房的案后面，手里拿着一支朱笔，面前的奏折摊开着。他大概批折子批得正入神，被门口的动静打断了，抬头看过来——看到她站在门廊下，满头满脸都是雨水，头发贴在额头上，衣裳湿得往下滴水。
"进来吧。站在外面，会着凉。"
林妙妙犹豫了一下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鞋底踩出来的水已经在门廊上汇成了一小摊。
"臣妾身上湿，怕弄湿陛下的地。站门口就行。"
"地又不会化。进来。"
她还是站在门口没动。萧景琰看了她两秒，放下笔，站起来，走到书架旁边的一个柜子前，打开柜门，从里面拿了一条干布巾。他走过去，把布巾递给她。
"擦擦。头发都湿了。"
林妙妙接过布巾。布巾是棉的，洗得很软，有淡淡的皂角味。她先擦了头发，再擦了脸，最后擦了擦衣袖。擦完之后她不知道布巾该放哪，拿在手里，站在门口。
"搁那儿就行。坐。"
他指了指门边的一把椅子。那把椅子是客座，平时朝臣来议事的时候坐的。林妙妙走过去，在椅子边上坐了半个屁股——她裤子还是湿的，不敢坐实了。
萧景琰没再说什么。他回到案后面坐下，拿起朱笔，继续批他的奏折。
雨一直下。
御书房的窗户开着半扇，雨声从窗外涌进来，哗哗的，密得像有人在筛豆子。廊檐上的雨水汇成一道帘子，从檐角流下来，落在门廊的石板上，溅起一层白雾。
林妙妙坐在门边的椅子上，布巾搁在膝盖上，头发半干不干的，贴在脖子后面，凉丝丝的。她看着窗外——雨幕把御花园的树和假山都糊成了一团，什么都看不清楚，只有雨声，一层一层地叠着。
她坐着坐着，从半个屁股坐到了一整个屁股。裤子是湿的，坐久了椅子也湿了一块，但萧景琰没看，她也就假装没这回事。
两个人——一个在批折子，一个在等雨停。谁也没说话，但谁也不觉得尴尬。御书房里很安静，安静得能听见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，和窗外雨打在瓦片上密密匝匝的响。
中间李公公来过一次，端了一壶热茶进来，放在案角上。他看了林妙妙一眼，什么也没说，退了出去，顺手把门带上了。
林妙妙给自己倒了一杯茶，捧在手里暖着。茶是龙井，淡淡的，热气从杯口往上冒，熏得她鼻子有点痒。
雨停了的时候，已经是傍晚了。
天边露出一角金色的晚霞，从云层的缝隙里挤出来，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，石板映着天光，像碎了一地的金子。廊檐还在滴水，一滴一滴的，间隔越来越长。
林妙妙站起来，把布巾叠好放在椅子扶手上。
"雨停了。臣妾，回去了。"
萧景琰放下笔。
"路上滑。慢点走。"
"知道了。"
她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萧景琰又拿起了笔，低着头看奏折。晚霞的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他的侧脸上，勾出一道暖色的轮廓。
她出了御书房的门。
石阶还湿着，踩上去有点滑，她走得很小心。空气里满是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息，混着御花园里牡丹的甜香，湿漉漉地灌进鼻腔里。石板路上积了一层薄水，映着天上的晚霞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金子上。
她走得比平时慢了一些。
回到冷宫的时候，秋娘正在院子里浇菜。看到她进来，秋娘直起腰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
"您这是，淋雨了？"
"没。在御书房躲了会儿雨。"
秋娘看了看她的衣裳——袖子已经半干了，但领口还是潮的。秋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，又看了看她身后。
"雨，早停了吧？"
林妙妙的耳朵尖红了一下。
"嗯。停了一会儿了。我走回来，走得慢。"
秋娘没说话，把浇水壶搁在地上，转身进了厨房。过了一会儿，厨房里传来灶火点着的噗的一声，和锅放到炉子上的当啷一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