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来的时候,冷宫的桂花树又长高了一些。
叶子比去年更密了,树荫也更大了一些,中午的时候几乎把半个院子都罩住了。瘸腿猫还是老样子,该睡睡该吃吃,懒得跟谁似的。但小黄狗已经长成了一只大黄狗——个头蹿了一大截,腿长了,耳朵还是耷拉着,跑起来哗啦哗啦的,比小时候稳当多了,但还是改不了那个毛病,见到谁都往人身上扑。
钱嬷嬷在院子里搭了一个凉棚。几根竹竿,一块旧油布,四角用绳子绑在桂花树的枝干和墙头的木桩上,歪歪扭扭的,不太好看,但很实用。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,在凉棚下面吃饭,比屋里凉快多了。风从夹道里穿过来,穿过油布底下,带着桂花叶的清香,吹得人身上凉丝丝的。
苏常在现在每周回冷宫一趟,雷打不动。
她胖了一些,气色很好,脸上有肉了,下巴圆了,不像刚进冷宫那会儿瘦得跟刀削似的。穿的衣服也不再是宫里那种规规矩矩的式样,而是东市成衣铺子买的——素色、棉布、宽袖、收腰,舒服又自在,跟街上的铺子老板娘没两样。她每次回来都带一些新做的点心,让大家试吃,然后掏出一个小本子,认真记下每个人的反馈。
"姐姐,这个绿豆糕我换了方子,把糖减了两成,你尝尝。"
"嗯,比上次的好。不齁了。"
"钱嬷嬷您觉得呢?"
"麻味不够。"
"绿豆糕放什么麻味啊嬷嬷!"
"我说放就放。你试试。"
苏常在撇嘴,但还是认真记下了
"钱嬷嬷建议加花椒"
这几个字。
秋娘的小菜园扩大了一圈。
除了小白菜和小葱,又加了几株辣椒和几棵番茄。番茄是陈四从外面带回来的种子,秋娘自己育的苗,移栽到后墙根底下,每天浇水、蹲在地边看。番茄熟的时候,红彤彤的,挂在叶子底下,像一盏盏小灯笼。林妙妙每天早上去摘一个熟透的番茄,在衣服上擦两下,直接吃。一口咬下去,汁水溅一嘴,酸的,但酸完了回甜。
"你能不能洗了再吃。"
"擦过了。"
"在衣服上擦也叫擦?"
"衣服是干净的。"
"你昨天喂了狗之后没换。"
林妙妙低头看了一眼衣襟,上面确实有一小块黄黄的泥印子,大概是昨天蹲下来摸黄黄的时候蹭的。她把番茄换了个面,在干净的衣襟上又擦了一下,咬了一大口。
萧景琰这年夏天来冷宫的次数比去年多了。
有时候是傍晚来坐一会儿,有时候是中午来蹭一碗钱嬷嬷做的凉面。钱嬷嬷的凉面是一绝——面条煮得过冷水,拌上芝麻酱、蒜汁、醋、辣椒油,再撒一把黄瓜丝和花生碎。萧景琰第一次吃的时候,连吃了两碗,吃完之后钱嬷嬷又给他盛了一碗,他摆手说吃不下了,钱嬷嬷瞪了他一眼。
"堂堂皇帝,吃两碗面就撑了?"
"嬷嬷,真吃不下了。"
"那你下次别来蹭面。"
"来。还来。"
他来了也不一定说话。有时候就是坐在桂花树下,吹一会儿风,看一会儿猫和狗,喝一碗秋娘泡的茶,就走了。林妙妙也习惯了——他来了,她继续做她的事,记账、择菜、给猫梳毛。他走了,她也不送。黄黄替她送,每次都跟到门口,等门关了才回来。
但有一件事和去年不一样了。
今年,没有人催林妙妙做任何决定。萧景琰没有再提
"搬出冷宫"
,没有再提
"复位"
,也没有再提
"明年秋天要说的事"
。他就只是来坐坐,坐够了就走。不问她在想什么,不催她做选择,不暗示什么,不承诺什么。
像是在等她自己准备好。
有一个傍晚,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。夏天的风暖烘烘的,带着桂花叶的清香,吹得头顶的叶子沙沙响。黄狗趴在萧景琰脚边,猫蹲在墙头上,一个打盹一个看天。凉棚底下钱嬷嬷在收拾碗筷,勺子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的。
萧景琰忽然开口了。
"妙妙,如果朕不是皇帝,你也不是冷宫沈氏,我们,会在哪里?"
林妙妙正在用蒲扇赶蚊子,听到这话,手停了一下。
"大概,在东市。开一家小吃摊。你负责洗碗,我负责算账。"
萧景琰笑了。不是那种端着的笑,是嘴角歪了一下,鼻子里哼了一声,像听到了一件又荒唐又有趣的事。
"朕洗碗?"
"你不是说'如果朕不是皇帝'吗?不是皇帝就得洗碗。"
"那——生意应该不会太差。"
"看你的碗洗得怎么样了。洗不干净扣工钱。"
萧景琰摇了摇头,没接话。他靠在石凳上,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。黄狗翻了个身,把脑袋从他的靴子上挪到了石凳的腿上,蹭了蹭,又不动了。
凉棚底下传来钱嬷嬷的声音——
"水开了!谁要喝茶?"
林妙妙刚要答话,蒲扇柄上的一根细竹篾刺进了她虎口的皮里,她低头用指甲把竹篾挑出来,捏在指尖看了一眼——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一小截,尖端带着一点血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