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秋后的一个早晨，林妙妙推开冷宫的门，一股熟悉的桂花香扑面而来。
她抬头，看到桂花树上满树都是金色的小花，密密匝匝的，比去年多了不止一倍。花苞从每一根枝条的叶腋里挤出来，一簇叠着一簇，把枝头压得微微弯了。风一吹，花瓣簌簌地往下落，落在石板上，落在黄狗的背上，落在门槛上，像有人在天上筛金粉。
钱嬷嬷从厨房里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菜，抬头看了一眼桂花树。
"今年的花比去年好。去年冬天老奴给施了肥，又把枯枝修了。树跟人一样，得伺候。"
苏常在回来摘桂花的时候，带了一个大竹篮。她踮着脚够枝头的花，一边摘一边往嘴里塞，嚼了两口又吐出来——生的桂花涩。
"今年的花多，够做桂花酱、桂花糕、桂花酿，整个秋天都够用了。姐姐你帮我扶着篮子，我够上面那枝。"
"你踩凳子上。"
"不用不用，我够得着——"
她踮脚一扯，枝条弹回来，桂花落了一头。黄狗在下面仰着头等掉下来的花吃，跟上次一模一样。
苏常在摘了满满一篮走了，说回去就开始做桂花酱，做好了给冷宫送两罐。院子里安静下来，林妙妙站在桂花树下，看着满树金色的花。
她忽然想起了去年秋天。萧景琰坐在门槛边，手里提着空酒壶，站起来的时候说——
"明年秋天，桂花再开的时候，朕，想跟你说一件事。"
现在，桂花开了。
他说的那件事，也该说了。
当天下午，萧景琰来了。
他没有带画，没有带酒。他只是像平常一样推开了冷宫的门，走进来，站在桂花树下，仰头看满树的花。
"今年的桂花，比去年好。"
"嗯。钱嬷嬷施了肥。"
萧景琰点了点头。他伸手接了一朵飘落的桂花，捏在指尖看了看，没有说话。院子里很安静，只有桂花落地的细碎声响，和黄狗在墙根底下挠痒痒的窸窣声。
他转过身，看着林妙妙。
"妙妙，朕去年说，桂花再开的时候，想跟你说一件事。你还记得吗？"
"记得。"
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不是一个善于措辞的人——他画了一整个冬天的画，就是因为说不出来。但今天他没有带画。今天他要自己说。
"朕想说的是——朕，想和你，共度余生。不是以皇帝和贵妃的身份。是萧景琰和林妙妙，在冷宫的桂花树下，每年秋天，一起看桂花。"
他说完，没有动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她，等着。
林妙妙站在桂花树下。桂花落在她衣襟上，金色的，小小的。她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伸手，接了一朵飘落的桂花，放在手心里。花瓣很小，四片，黄得透亮，落在掌心的纹路里，像一滴凝固的蜜。
她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抬起头。
"陛下，这个，不需要您说。我也没有等您说。因为，从我没选回去的那天起，我就已经，在过了。"
萧景琰看着她。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"那——你的意思是，'好'？"
林妙妙把手里那朵桂花，放进萧景琰的手心里。
"好。"
一个字。
萧景琰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朵桂花。花瓣被她的体温捂得有点蔫了，但颜色还是亮的。他合上手指，把花握在掌心里，没有说更多的话。
桂花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。金色的，细细碎碎的，一朵接一朵，没有声音。黄狗从墙根底下站起来，晃了晃尾巴，走到萧景琰脚边，蹭了一下他的小腿，又走开了。
萧景琰在桂花树下站了很久。久到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桂花——落在肩头，落在袖口，落在没有束好的鬓发上。林妙妙站在他对面，也落了一身。两个人都没有拂。
秋娘从厨房门口探了一下头，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两个人，又缩了回去。灶台上的锅盖被蒸汽顶得哐当响了一声，她伸手按住，把火调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