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了"好"之后的第三天,李公公来了冷宫。
他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,脸上的表情也跟平时不太一样——嘴角抿着,像是憋着笑又不敢笑。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,递给林妙妙。
"沈娘娘,这是陛下让老奴送来的。不是正式旨意,是陛下亲手写的草稿,让您看看,有没有要改的地方。"
林妙妙接过纸,展开。
纸是御书房的笺纸,淡黄色的,上面是萧景琰的字——她认得,他的字笔锋硬,撇捺收得紧,跟他这个人一样,看着板正,细看有棱角。
纸上写的是——
"冷宫沈氏,与朕情投意合,愿结为夫妇。特此晓谕六宫。婚礼定于中秋后三日。地点:冷宫。仪式:一切从简,不扩大排场,不收贺礼,只请至亲数人。"
林妙妙看完,站在那里,拿着那张纸,笑了。
不是那种"你真傻"的笑,也不是那种感动得要哭的笑。是那种——"你真的懂我"的笑。嘴角往一边歪了一点,眉毛松着,眼睛里有一点亮,像桂花瓣上沾的露水。
她没有改一个字。
"就这样发吧。一个字不用改。"
李公公接过纸,躬了躬身,走了。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,大概是想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。确认完了——她没有在开玩笑——他走了,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。
旨意传出去之后,后宫的反应很有意思。
张嫔在手工作坊里一边腌酸菜一边跟人念叨——
"婚礼在冷宫办?冷宫那个地方,我去过,院子里连块像样的地砖都没有。"
旁边跟她一起腌菜的李贵人接话——
"你还嫌人家地砖?人家沈娘娘住那儿好几年了,也没嫌过。再说了,陛下都不嫌,你嫌什么?"
"我不是嫌,我是觉得……太寒酸了吧?好歹是皇帝成亲。"
"人家乐意。你管那么多干嘛。把你的酸菜翻一翻,该加盐了。"
有人觉得皇帝太寒酸了。有人觉得这才是冷宫沈娘娘的风格。还有几个妃嫔跑到冷宫门口探头探脑的,想看看冷宫怎么布置婚礼现场——被钱嬷嬷轰走了。
"看什么看?没见过人结婚啊?该干嘛干嘛去。"
林妙妙没有大操大办。
她让陈四从东市买了几盏小红灯笼,挂在桂花树的枝桠上。灯笼不大,巴掌大小,竹篾扎的骨架,外面糊了红纸,里面插一根小蜡烛。一共挂了八盏,东边四盏西边四盏,用麻绳绑在树枝上,高低错开。
门框上那个褪了色的"家"字旁边,她贴了一个新的"喜"字。红纸剪的,字是她自己写的,歪歪扭扭的,但笔划清楚。秋娘看了一眼,说——
"你这个'喜'字,下面那个口写歪了。"
"歪就歪了。歪着才好看。"
她让钱嬷嬷准备了一桌好菜的清单——红烧肉、糖醋鱼、凉拌黄瓜、桂花糕,再加一锅白米饭。钱嬷嬷看完清单,加了两道——醋溜白菜和蛋花汤。
"才四个菜,像话吗?老奴再加两个。"
林妙妙没拦。她让苏常在带几坛好酒来,苏常在说早就备好了,去年酿的桂花酿留了三坛,就等这一天。
秋娘把院子里里外外扫了三遍。石板缝里的草芽都拔了,墙根底下的落叶清了,连桂花树的枯枝都修剪了——钱嬷嬷施的肥加上秋娘的修剪,今年的桂花开得比去年又旺了一层。
婚礼前一夜,林妙妙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。
红灯笼还没点,挂在枝头,在夜风里轻轻晃着,红纸的轮廓在月光下看得分明。黄狗趴在她脚边,猫蹲在墙头上,两个都睡了。屋里的灯亮着,秋娘和钱嬷嬷在厨房里忙活——明天要用的碗筷提前洗了,菜提前切了,鱼提前杀好了。
她忽然想起穿越来的第一天。
那时候满脑子想的是"怎么活下去"。系统面板弹出来的第一个任务是什么,她已经记不清了——系统注销之后,那些记忆变得模模糊糊的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但她记得那种感觉——陌生的天花板,陌生的床,陌生的空气,和一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的身份。
她从来没想过,有一天,她会在这个世界,嫁给一个人。
第二天一早,林妙妙换上了一身红色的衣裳。
不是嫁衣。是苏常在在东市成衣铺子给她买的一件红底碎花的棉布衣裳,不贵,三钱银子,但穿着舒服。袖口窄,腰身收了一点,下摆到膝盖下面,配一条同色的裤子。她对着铜镜看了看,头发还是挽髻,木簪别着,没换新的。
钱嬷嬷进来看到她,上下打量了一圈。
"就这样?"
"就这样。"
"不戴个花?头上好歹戴个花。"
林妙妙想了想,从桌上拿了一朵昨天摘的桂花,别在木簪旁边。花瓣有点蔫了,但颜色还是亮的,金色的,配着红底碎花的衣裳,倒也好看。
她走到冷宫门口,站了一下。桂花树上挂着的红灯笼在晨风里轻轻转着,纸面上映着初升的日光,一闪一闪的。门框上"喜"字那个写歪了的口,在晨光里歪得很明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