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礼是在傍晚举行的。
没有选吉时。林妙妙说——
"傍晚的桂花树最好看。就那个时候吧。"
到场的人不多。苏常在、钱嬷嬷、秋娘、陈四、小邓子，还有几个跟冷宫商队跑了两年多的老骑手，再加上李公公——总共不到二十个人。没有文武百官，没有六宫妃嫔。这是林妙妙要求的。
"结婚是我和他的事。不用那么多人来看。"
陈四来的时候提了两挂鞭炮，在院子门口噼里啪啦放了一通，震得黄狗汪汪叫，猫蹿上了桂花树不肯下来。钱嬷嬷站在门口骂他——
"你把猫吓跑了！待会儿仪式上谁负责把猫弄下来？"
"猫又不用参加仪式……"
"怎么不用？冷宫的猫，就是这个家的一员。去，搬个凳子，把它弄下来。"
陈四搬了凳子去够猫，猫蹲在枝桠上俯视他，一脸不屑。最后是苏常在拿了一块鱼干把猫哄下来的。
萧景琰到的时候，太阳刚好落到墙头的高度，金色的光从西边照过来，穿过桂花树的枝叶，在地上投了一层碎金似的光斑。
他穿的不是龙袍。是一件深红色的常服，棉布的，领口收着，袖口窄，腰间系了一条同色的腰带。没有绣龙，没有绣云纹，只在领口的位置，绣了一小枝桂花——金色的线，两片叶子，三朵花，绣得很细，不凑近看以为是印上去的花样。
林妙妙看到那枝桂花的时候，笑了。
"你让绣娘绣的？"
"朕自己画的样，绣娘照着绣的。"
"画得不错。比那幅画好。"
"那幅画朕也画得不错。"
"那幅画桂花太密了。秋娘说的。"
萧景琰没接话，嘴角歪了一下。
没有司仪，没有拜天地。林妙妙说——
"我又不是第一次嫁人，不用再拜一遍。"
她站在桂花树下。桂花还没谢，零零星星地往下落。红灯笼已经点了，暖红色的光照在树上，照在她那件红底碎花的棉布衣裳上，把碎花照得一朵一朵亮起来。
她看着萧景琰，伸出了手。
"萧景琰，以后，请多关照。"
萧景琰看着她伸出来的手。看了两秒。然后握住了。
"好。"
就一个字。和她在桂花树下接了那朵花之后说的那个字，一模一样。
围观的十几个人没有鼓掌——因为没有人安排鼓掌这个环节。倒是陈四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"这就完了？"，被钱嬷嬷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。
"闭嘴。吃饭。"
宴席摆了两桌，就在院子里的凉棚底下。菜是钱嬷嬷带着冷宫小厨房做的——红烧肉、糖醋鱼、凉拌黄瓜、桂花糕、醋溜白菜、蛋花汤，再加一盆白米饭。没有山珍海味，每一道都是钱嬷嬷的拿手菜。红烧肉里放了从御膳房带回来的花椒，吃进嘴里微微的麻。糖醋鱼的鱼是陈四早上从东市买的活鱼，钱嬷嬷杀的，炸得外酥里嫩，浇上糖醋汁，上桌的时候还滋滋冒着热气。
苏常在吃了两口红烧肉就开始掉眼泪。
"你哭什么？"
"我没哭。是花椒太麻了。"
"红烧肉里的花椒你也能吃哭？"
"你管我。"
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，又夹了一块肉。
林妙妙拿出了一坛去年秋天酿的桂花酿。一直没舍得喝，埋在桂花树底下，留着等今天。坛子挖出来的时候，泥封上还沾着去年的桂花瓣，干透了，一碰就碎。
她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碗，连瘸腿猫面前都放了一小碟。猫凑过去闻了闻，没喝，甩了甩尾巴走开了。黄狗倒是把苏常在洒在桌上的一口舔了个干净。
李公公端着碗，喝了一口，眼眶红了。他别过脸去，假装在看灯笼。
"这酒……比去年那壶好。"
天黑了。
冷宫院子里的红灯笼亮了起来，暖红色的光照在桂花树上，照在墙上那幅桂花图上——画上那两个背影在灯光下看得分明，和树下坐着的人重叠在一起。光照着院子里坐着的那些人——陈四在跟老骑手拼酒，钱嬷嬷在给苏常在添饭，秋娘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喝汤，小邓子蹲在地上逗黄狗。
有人在笑。有人在喝酒。有人在偷偷抹眼泪。
林妙妙坐在萧景琰旁边，端着一碗桂花酿，看着这一切。碗沿上那个小豁口还是老样子，她的拇指搁在豁口上面，指腹摩挲着磨圆了的边缘。
萧景琰的手在桌子底下，握着她的另一只手。掌心是热的，指节有点粗，指腹上有一层薄茧——是握笔握出来的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握着的那只手。他的拇指正好按在她虎口的位置——就是去年蒲扇竹篾扎进去的那个地方，早就好了，但留了一个针眼大的小疤。
灶台后面的水缸里，钱嬷嬷白天镇了半个西瓜，缸沿上凝了一层水珠，其中一颗顺着缸壁滑下来，在水缸脚边的泥地上砸出一个湿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