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林妙妙照常起来。
天还没全亮,东边的天际刚泛出一层灰白。她推开冷宫的门,院子里红灯笼还挂在桂花树上,纸面上的烛光已经灭了,只剩八只空灯笼在晨风里轻轻晃着,红纸被露水洇湿了一角,颜色深了一块。
她关上门,转身往灶房走。经过堂屋的时候,余光扫到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萧景琰穿着一件旧衣裳——昨晚那件深红色的常服脱了,换了一件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灰色棉袍,袖口长了一截,堆在手腕上。头发没束,散着,垂在肩头。他站在堂屋门口,手里拿着一只鞋,另一只脚踩在地上,正在穿。
"你这么早就起来了?"
"习惯了。猫和狗要喂,番茄要摘,凉了就没那么新鲜了。"
"番茄凉了就不新鲜了?"
"秋娘说的。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但她每天催我早上去摘,我就习惯了。"
她没管他,径直去了灶房。钱嬷嬷比她起得还早,灶台上的火已经生了,锅里的水正冒着热气。猫碗和狗碗已经摆好了,鱼干和馒头泡肉汤都是现成的。
"娘娘,今早吃什么?粥还是面?"
"粥吧。多煮点,陛下也在。"
"啊?陛下没走?"
"没走。刚在穿鞋。"
钱嬷嬷多抓了一把米扔进锅里。
林妙妙端着猫碗狗碗出了灶房,猫蹲在墙头上等,狗趴在门槛上等。她把碗放下,猫跳下来埋头吃鱼干,狗把整张脸埋进肉汤碗里,吃得呼噜呼噜响。
萧景琰从堂屋里出来了,鞋穿好了,头发随便用一根绳子束了束,在脑后扎了个马尾。他走到院子里,看了看正在吃东西的猫和狗。
"每天都这样?"
"每天都这样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风雨无阻。"
"走,摘番茄去。"
两个人走到后墙根底下。秋娘的小菜园里,番茄秧子挂了好几个红透的果子,藏在叶子底下,一掀开就能看见。林妙妙蹲下来,拨开叶子,摘了两个最大的,番茄上还沾着晨露,红得透亮。
她把一个递给萧景琰。
"尝尝。秋娘种的,比御膳房的好吃。"
萧景琰接过来,看了看。在衣服上擦了擦,咬了一口。汁水从咬口处涌出来,顺着他的手指淌了下来。
"嗯。甜。"
"是吧。秋娘种菜有一手。就是性子慢,蹲在地边看半天不动弹的那种。"
她自己也在衣服上擦了两下,咬了一大口,酸,但酸完了回甜。
两个人蹲在菜地边上,一人一个番茄,吃得汁水淋漓。黄狗跑过来闻了闻萧景琰手上的番茄,没兴趣,走开了。
吃完早饭——白粥配咸菜,加了一个炒蛋——萧景琰去御书房上朝。林妙妙送他到冷宫门口,没送更远。他站在门槛外面,她站在门槛里面。
"晚上,回来吃饭吗?"
"回来。"
他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"钱嬷嬷今天做什么菜?"
"你中午自己来问她不就知道了。"
他笑了笑,走了。背影拐过夹道,看不到了。林妙妙转身回院子,顺手把门关上。
院子里,猫吃饱了,蹲在桂花树根底下舔爪子。狗吃饱了,趴在凉棚底下打盹。灯笼还挂在树上,她搬了个凳子,一个一个把蜡烛取出来,灯笼留在树上——晚上还能挂新的。
回到日常。
她坐在石桌前,翻开账本,拨算盘。陈四昨天送来的通州分号"拾遗小馆"的开业预算表,她要逐项核对。房租、人工、食材、运输、税赋,一项一项算,算到第三页的时候,秋娘端了一碗茶过来。
"浇水去不去?"
"等我把这页算完。"
"菜不等人的。"
"那我先去浇水,回来再算。"
两个人蹲在菜地边上,一人拿一个瓢,从水缸里舀了水,一瓢一瓢地淋。小白菜的叶子沾了水珠,在阳光里亮晶晶的。
下午,苏常在回来了。
她带了一包新做的桂花糕,用油纸包着,还热乎。进了院子,眼睛先扫了一圈——灯笼还挂在树上,"喜"字还贴在门框上,桂花树底下的石桌上摆着账本和算盘。
"姐姐,新婚快乐。这是新到的桂花糕,刚出炉的。"
"什么新婚快乐。说得跟做生意似的。"
"那我换一个——姐姐,恭喜。"
"这个也行。放桌上吧。"
苏常在把桂花糕搁在账本旁边,自己拉了个凳子坐下,掰了一块往嘴里塞。
"姐姐,陛下昨晚住这儿的?"
"嗯。"
"那他今天穿什么走的?总不能穿龙袍吧。"
"穿了一件旧棉袍。灰色的。袖口长了点。"
"他在哪儿找的旧棉袍?"
"不知道。可能是李公公提前准备的。"
苏常在笑得差点把嘴里的糕喷出来。
傍晚,萧景琰回来了。
他推开冷宫的门,站在门口。夕阳从西边照过来,金色的光落在院子里,落在桂花树上,落在蹲在地上跟黄狗玩的林妙妙身上。她的头发被夕阳染成了暖金色,碎发贴在耳朵旁边,风一吹,轻轻飘着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走进去。
"我回来了。"
林妙妙抬起头。黄狗从她手底下挣脱,冲萧景琰扑过去,前爪搭在他腿上,尾巴甩得像螺旋桨。
"回来了?正好。钱嬷嬷说今晚吃酸菜鱼。"
"酸菜鱼?"
"张嫔腌的酸菜,陈四买的鱼,钱嬷嬷做的。你运气不错,赶上了一顿好的。"
"朕运气一直不错。"
灶房里传来油下锅的滋啦声,钱嬷嬷的嗓门跟着响了起来——
"鱼下锅了!谁要喝汤的碗先摆上!"
秋娘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,冲院子里喊了一声——
"妙妙,碗筷你摆一下,我手占着。"
林妙妙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往灶房走。路过萧景琰身边的时候,顺手把黄狗从他腿上扒拉下来——
"别扑了,去你的。"
黄狗被扒到一边,打了个滚,又爬起来,摇着尾巴跟在她后面进了灶房。
锅里酸菜鱼的汤沸了,咕嘟咕嘟地冒泡,白色的蒸汽顶得锅盖一掀一掀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