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礼后的第五天,张守正又上了一道折子。
这次不是"复位"。小邓子来报信的时候,在院子里站着,把折子的内容复述了一遍——
"张给事中说,陛下与沈氏已成夫妇,不可无封号。请陛下册立沈氏为后,以正国本。"
林妙妙正坐在石桌前核账,手里的算盘停了一下。
"朝堂上什么反应?"
"附议的人不少。礼部左侍郎、翰林院的两个编修、都察院的周御史都签了名。反对的人也有,但不多——主要还是钱侍郎,他说'册后乃国之大事,当择名门之后'。"
"他说我不是名门之后?"
"他没明说,但意思差不多。"
"行。我知道了。"
小邓子走了。林妙妙坐在那里,算盘搁在手里,没拨。秋娘在菜地里拔草,拔了一堆扔在墙根底下。钱嬷嬷在灶房里切萝卜,刀碰砧板的声音咚咚咚的。
她想了一会儿,放下算盘,站起来。
"秋娘,我出去一趟。"
"去哪?"
"御书房。"
"嗯。路上慢点。"
她换了件干净的衣裳——还是那件靛蓝色的棉布褂子——出了冷宫的门,沿着夹道往御书房走。路上遇到两个宫女,看到她行了个礼,叫了声"沈娘娘"。她点了点头,没停步。
御书房的门开着半扇,李公公站在廊下,看到她来了,躬了躬身。
"沈娘娘,陛下在里头。"
"我知道。我找他。"
她走进去。萧景琰坐在案后面,面前摊着一堆折子,手里拿着朱笔。听到脚步声抬头,看到是她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留下一个朱红的墨点。
"你怎么来了?"
"张守正的折子,臣妾看到了。"
萧景琰把朱笔搁在笔架上,靠在椅背上。
"嗯。朕也看到了。"
"臣妾不想当皇后。"
萧景琰看着她。没有惊讶的表情,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。
"为什么?"
林妙妙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——就是上次躲雨时坐的那把——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交叉着。
"皇后要管六宫。臣妾现在也在管,但管的方式不一样。改制是她们自己选的,不是臣妾用皇后的身份压着她们做的。封了皇后,性质就变了。"
"还有呢?"
"皇后要住坤宁宫。臣妾不想搬。"
"还有呢?"
"皇后要出席各种典礼,祭天、祭祖、元旦受贺。臣妾不想穿那么重的朝服,站那么久,笑一整天。"
萧景琰没有接话,看着她等她说完。
林妙妙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"更重要的是——臣妾是林妙妙。不是某个封号。皇后也好,贵妃也好,不如'冷宫沈氏'——听着像个人。"
御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,吹得案上的纸页沙沙响。朱笔架上那支笔被风推了一下,滚了半圈,笔尖在架子上蹭出一道淡红的痕迹。
萧景琰看着她。看了几息的时间。
"那你觉得——'冷宫沈氏'——这几个字,够不够,让天下人知道,你是朕的妻子?"
林妙妙想了想。手指松开了,搁在膝盖上。
"够了。"
萧景琰点了点头。他拿起朱笔,从张守正的折子上划了一道——不是
"准"
,也不是
"驳"
"留中"
。折子留在宫中,不发,不议,不回复。
朝堂上的人会懂这个意思。
林妙妙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萧景琰又低下头,继续批折子了。朱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划过,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。
她出了御书房的门。廊下的李公公看到她出来,躬了躬身。
"沈娘娘慢走。"
她沿着夹道往回走。石板路上有昨夜雨后留下的小水洼,她踩过去,鞋底沾了一点水。经过御花园的时候,牡丹花已经谢了,花坛里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和几片枯叶。她没停步,一路走回了冷宫。
推开门,秋娘还在菜地里拔草。钱嬷嬷从灶房探出头——
"回来了?饿不饿?锅里还有上午剩的馒头。"
"不饿。"
她走到石桌前坐下,把上午没算完的账本翻到第三页,拿起算盘,接着拨珠子。拨了两下,停下来——她发现自己的右手食指指甲劈了一道缝,大概是在御书房的门框上磕的。她用拇指捏了捏那道缝,没疼,松了手,继续拨算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