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天过去了,冬天又来了,然后是春天,然后是另一个夏天。
冷宫的年轮又多了一圈。
来冷宫串门的人比以前多了。不是妃嫔——后宫改制之后,各宫的人都有了自己的事,忙得很,没空串门。来的是宫里一些普通的宫女和太监。他们听说冷宫的小菜园种得不错,就有人来讨几棵辣椒苗,有人来借两只鸡蛋——冷宫的鸡是钱嬷嬷开春的时候从东市买的,四只母鸡,养在后墙根底下,用竹篱笆围了一圈,每天能下两三个蛋。
林妙妙一律来者不拒,但有一个条件——不能空手来,带一个故事换。
"你要辣椒苗可以,但你得讲个故事。什么都行,讲你老家的、讲你小时候的、讲你为什么进宫的。讲完了苗你拿走。"
宫女太监们一开始觉得这规矩怪,但讲了一个之后发现——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,喝着秋娘泡的茶,说几句自己平时不敢说的话——挺舒服的。于是冷宫的院子里,隔三差五就有人坐在桂花树底下,讲自己的事。有讲老家发大水的,有讲爹娘把自己卖了换粮食的,有讲小时候偷邻居家枣子被打的。讲完了,拿了辣椒苗或者鸡蛋,走了。
钱嬷嬷在灶房里听着,偶尔插嘴。
"你那算什么苦。老奴当年进宫的时候,连鞋都没有,光脚走了三十里地。"
有一个叫小蝶的宫女,来了几次了。
十六岁,进宫两年,瘦瘦小小的,说话声音跟蚊子似的,眼睛总往下看。她在尚衣局当差,掌事姑姑脾气差,动不动就骂人,骂得她缩着脖子不敢吭声。她第一次来冷宫是借鸡蛋,讲的故事是她小时候在村里看外婆绣花,外婆绣了一朵牡丹,她学着绣了一朵,绣歪了,外婆说歪的才好看。
那天她借了两个鸡蛋走了。后来又来了几次,每次都带一个故事来换。有时候是辣椒苗,有时候是小葱,有时候什么都不换,就坐一会儿。
有一天傍晚,她来的时候院子里没有别人。她站在桂花树下,低着头,两只手绞着衣角,绞了很久。
"沈娘娘,我,可以留在冷宫吗?我不想回尚衣局了。那里的掌事姑姑,总骂我。"
林妙妙正在石桌前核账,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
和当初的苏常在一模一样的眼神——怯生生的,又倔着,像是鼓了很大的劲才把这句话说出来的。
"可以。但冷宫的规矩,不养闲人。你会做什么?"
"我会绣花。"
"绣一朵桂花给我看看。"
小蝶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和一根针——她随身带着的,走到哪绣到哪。她在石凳上坐下,低着头绣,针脚很快,线在布面上穿梭。一刻钟之后,她把帕子递过来。帕子上绣着一枝桂花,金色的线,两片叶子,三朵花。绣得很细,花瓣的脉络都用不同粗细的线分了出来。
林妙妙看了看,翻到背面——背面也干净,没有乱线头。
"行。留下了。明天开始,帮我绣几副碗垫。"
小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,使劲点了两下头。
现在冷宫常驻的人,算上来的有:林妙妙、萧景琰——晚上回来住——秋娘、钱嬷嬷、小蝶。还有一只猫、一只狗、四只鸡。苏常在和小邓子每天回来吃晚饭,陈四隔几天来报一次账。冷宫已经不像一座冷宫了,像一座热闹的小院子。
萧景琰也变了。
不是变了很多,是一些很小的变化。他开始在吃饭的时候说一些朝堂上的趣事——以前他从来不提,觉得朝堂上的事跟冷宫没关系。现在他说了,什么张守正上朝的时候腰带上挂了个葫芦,什么钱侍郎跟人吵架吵到一半假牙掉了。林妙妙听得乐,钱嬷嬷在旁边端菜,也跟着乐。
他开始主动帮秋娘浇菜。秋娘递给他一个浇水壶,他接过去,认认真真地浇——浇完秋娘看了看菜地,水漫到了畦外面,把旁边的土都泡软了。
"陛下,您这浇的不是菜,是稻田。"
"浇少了菜会旱。"
"浇多了菜会涝。"
"……下次少浇一点。"
下次还是多。秋娘后来就不让他浇了,改让他拔草。拔草他倒是在行——蹲在地上,一根一根地拔,比秋娘自己拔得还干净。秋娘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。
他开始叫钱嬷嬷
"嬷嬷"
,而不是
"钱氏"
。钱嬷嬷听到他第一次叫
"嬷嬷"
的时候,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,没回头,
"嗯"
了一声。但那天晚上的红烧肉,比平时多放了半勺糖。
林妙妙也变了。
她的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。刚来冷宫的那两年,她没怎么管过头发,随手挽个髻,用木簪别着就行。现在她有时间了——不再每天想着"怎么活下去",不再在空气里划面板看任务,不再半夜被系统提示音惊醒。她有时间好好养一养自己的头发了。头发长到了肩膀下面,梳的时候能看到发尾不再像以前那样毛躁分叉,顺了不少,黑得发亮。
一个夏天的傍晚,萧景琰从御书房回来,推开门,看到林妙妙正蹲在鸡窝前面。
她手里握着两个刚捡的鸡蛋,另一只手还伸在鸡窝里摸——大概在找第三个。脸上带着一种认真又满足的表情,嘴角微微翘着,头发垂下来,被夕阳染成了暖金色。
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"妙妙,你看起来,像一个在冷宫里,过得很好的人。"
林妙妙站起来,把手里的鸡蛋举起来给他看。
"三个。今天下了三个。钱嬷嬷说明天可以做葱花炒蛋。"
她手里那三个鸡蛋上还沾着稻草屑,有一个上面蹭了一块鸡屎。她用拇指搓了搓那块鸡屎,搓掉了,在裤腿上擦了擦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