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后的一个秋天,冷宫的桂花开得比任何一年都好。
满树金黄,风一吹,落得像一场金色的雨。树干比三年前粗了两圈,枝桠向四面伸开,几乎把整个院子罩住了。花密得几乎看不见叶子,一簇叠着一簇,沉甸甸地压着枝头,香气浓得化不开,从冷宫的门缝里渗出去,飘了半条夹道。
三年里,冷宫发生了很多变化。
拾遗小馆在通州开了第二家分号,生意比京城那家还好。运河沿线南来北往的客商在那里歇脚吃饭,没有人知道这家馆子的老板是一个住在冷宫里的女人。苏常在的点心铺开了第三家分店,她现在手下管着二十多号人,已经是东市数得上号的老板娘了。小蝶的绣花在宫里出了名——她给林妙妙绣的碗垫被人看到,一传十十传百,后来连萧景琰的龙袍破了,李公公都找她补线。她补完之后,萧景琰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没找到补的痕迹。
"这手艺,比尚衣局的好。"
"谢、谢陛下……"
她还是那样,一说话就结巴,脸红到脖子根。但手上的活稳得很,针脚一点不抖。
那只瘸腿猫还活着。但已经老得不太爱动了,每天就趴在桂花树底下,看落叶。偶尔抬一下眼皮,看看黄狗从面前跑过,又合上了。黄狗倒是壮得像一头小牛,三年前还是个满院子追自己尾巴转圈的傻小狗,现在个头蹿到了林妙妙的腰那么高,跑起来地都跟着颤。
林妙妙每年秋天都去看太后。
太后的桂花树也长高了不少,虽然还是没有冷宫那棵开得好——花稀一些,枝条也细一些——但已经是一棵像样的桂花树了。太后精神很好。她开始在院子里教附近村子里的孩子认字,摆了几张矮桌,不收钱。林妙妙去的时候,看到五六个泥猴似的小孩蹲在矮桌前面,拿着树枝在沙地上写字。太后坐在石凳上,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《三字经》,一个字一个字地教。
"人之初,性本善。跟着念。"
"人之初,性本扇——"
"是善,不是扇。扇子那个扇。重来。"
林妙妙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进去。太后看到她了,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了。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到了这个份上——不用寒暄,不用解释,来了就来了,走了就走了。
朝堂那边,萧景琰已经彻底掌控了局面。
新提拔的官员大多是年轻务实的人——张守正升了礼部左侍郎,周御史进了都察院任副都御使。贺家的势力从朝中完全消失了。偶尔有人在朝堂上提起"贺家"两个字,年轻一点的官员甚至要问——
"贺家?哪个贺家?"
没人记得了。也没人需要记得了。
这三年,林妙妙和萧景琰没有孩子。
不是不能。是林妙妙说——
"不急。等冷宫的桂花,再开几年。"
萧景琰没有催。他每天傍晚从御书房回冷宫,推开门,喊一声——
"我回来了。"
然后等林妙妙从屋里或者院子里,应一声——
"回来了?今天吃什么?"
每一天都一样。每一天又都不一样。
三年后的这个秋天,冷宫院子里,桂花树下,铺了一张旧席子。席子是陈四从东市买的,竹编的,边角磨了毛,但不影响用。林妙妙和萧景琰坐在上面,一人一碗桂花酿。酒是今年新酿的,刚从树底下挖出来,泥封一开,香味就蹿出来了。
头顶是满树的金色桂花,密得像一顶金色的帐子。身边是那只老猫,趴在席子边上,下巴搁在林妙妙的膝盖上,呼吸又轻又慢。大狗趴在萧景琰那一侧,脑袋枕着他的大腿,尾巴时不时扫一下席子。
厨房里飘出钱嬷嬷炒菜的味道——油下锅的滋啦声,锅铲碰锅沿的当当声,和钱嬷嬷骂小蝶"火太大了"的声音混在一起。远处传来秋娘和小蝶说话的声音,听不清说什么,但语气是轻的、松的。
萧景琰喝了一口桂花酿,碗沿上那个小豁口刚好抵在他的下唇上。他咽下酒,把碗搁在膝盖上。
"妙妙,我觉得,我们,可以一直这样,过下去。"
林妙妙没接话。她端着碗,低头喝了一口酒。酒是甜的,带着桂花的香,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。她把碗放下,仰头看着头顶满树的金色桂花——有几朵花从枝头落下来,落在她的碗沿上,落在萧景琰的袖口上,落在老猫的耳朵上。猫的耳朵抖了一下,没醒。
她伸手,从席子上捡起一朵刚落下的桂花,捏在指尖看了一下。花瓣还是完整的,四片,没有碎。她把那朵花搁在萧景琰的碗沿上——刚好嵌在那个豁口里,卡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