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雨。
不大,细细的,打在桂花树的叶子上沙沙响,像有人在翻一本很旧的书。院子里积了一层薄水,石板上映着天光,灰蒙蒙的。老猫蹲在屋檐底下,缩成一团,偶尔抬头看一眼天,又低下去了。
林妙妙和钱嬷嬷坐在厨房门口,一人一个小板凳,面前一筐豆角。豆角是秋娘早上从菜地里摘的,嫩得很,一掐就断。两个人一边择菜一边看雨,手没停,话也不急。
择了一小半,林妙妙随口问了一句。
"嬷嬷,你年轻的时候,是怎么进宫的?"
钱嬷嬷择菜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择。她把一根豆角的头掐掉,撕掉两边的筋,扔进旁边的篮子里。
"老奴不是从小进宫的。是十八岁那年,嫁人之后,丈夫死了,婆家容不下老奴,老奴才托了关系,进宫当差的。"
林妙妙的手停了一下。
"嫁过人?"
"嫁过。嫁过去不到一年,一场风寒,人就没了。"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手上的动作没停——掐头、撕筋、扔进篮子,一下一下的,节奏没变。
"老奴那个丈夫,是个好人。木匠,手艺不错,给老奴打过一个梳妆匣子。不是什么好木料,榆木的,但打磨得很光,上面刻了一朵花。老奴进宫的时候带进来了,后来搬了几次地方,不知道丢哪儿了。"
"他叫什么?"
"姓周,叫周大柱。村里人都叫他大柱。老奴叫他——也叫大柱。"
她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很淡的弧度,像是嘴唇记得那个名字的形状,但不记得该怎么念了。
"后来呢?"
"后来他死了。婆家说老奴克夫,容不下老奴。娘家也没人了——爹娘死得早,老奴是跟着伯母长大的,伯母嫌老奴吃得多,早就想赶老奴走了。老奴走投无路,托了个在宫里当差的本家叔叔的关系,进了宫。"
她把一根豆角的筋撕得很长,一条线似的,从这头拉到那头,断了,扔在地上。
"刚进宫的时候在御膳房打杂。洗碗、切菜、搬柴火,什么粗活都干。那时候老奴年轻,力气大,干一天活不觉得累。后来——"
她停了一下。
"后来怎么了?"
"后来得罪了一个掌事姑姑。她让老奴给她洗脚,老奴不肯——老奴是来干厨房活的,不是来伺候人的。她就找了个由头,把老奴打发到了冷宫。"
"什么由头?"
"说老奴偷了御膳房的白糖。老奴没偷。但她说偷了就偷了,谁信一个打杂的?"
她"哼"了一声,嘴角撇了一下。
"现在想想,得罪得好。要不是被贬到冷宫,也遇不上娘娘。"
林妙妙没接话。她低头择豆角,把一根豆角掐成两段,扔进篮子里。
"嬷嬷,你有没有想过,离开皇宫,去外面过自己的日子?"
钱嬷嬷择菜的手没有停。
"想过。年轻的时候想过。那时候老奴三十出头,觉得在宫里待一辈子不甘心,想过出去,开个小饭馆,自己做饭自己卖。后来——就不想了。"
"为什么不想了?"
"因为出去了,也不知道去哪里。娘家没人了,婆家不要了,周大柱也死了——出去能去找谁?在宫里,至少有个落脚的地方,有饭吃,有活干,比在外面强。"
她说完,把最后一根豆角的筋撕干净,扔进篮子里,拍了拍手上的豆角屑。
雨还在下,细细的,打在桂花树叶子上沙沙响。屋檐上的水汇成一道细线,从瓦当的缝隙里往下淌,落在檐下的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滴答声。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钱嬷嬷看着院子里的雨,忽然开口了。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"但现在,不一样了。现在,冷宫,是老奴的家了。不是落脚的地方。是家。"
她说"家"这个字的时候,嘴唇用力了一点,像是怕这个字太轻,会被雨声盖住。
林妙妙没有说话。她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篮子里,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——不是哭,就是痒。
"嬷嬷,晚上,用豆角焖面吃吧。"
钱嬷嬷站起来,拍了拍围裙上的菜屑。
"好。焖面,老奴最拿手。"
她转身走进厨房。灶台上的火还没生,她蹲下来,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稻草,拿着火折子点了一下。稻草着了,火苗窜起来,映着她的脸,暖黄色的光把皱纹填平了一些。
林妙妙坐在小板凳上,看着钱嬷嬷的背影。透过厨房门里透出来的灯光,钱嬷嬷的影子拉得很长,弯着腰,在灶台前忙活。她往锅里舀了水,水落在铁锅底上,发出一声短促的"嗤"。
灶膛里一根没烧透的稻草翘了起来,从火堆里探出半个头,烧着了,蜷成一团灰,落在灶台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