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，林妙妙在桂花树下挖坑。
钱嬷嬷攒了一袋鸡粪——四只鸡养了快两年，攒下的粪肥不少——她说秋天施一次肥，明年桂花开得更好。林妙妙揽了这活，拎着一把铁铲，在桂花树根旁边选了个位置，蹲下来挖。
挖到一半，铲子碰到了什么硬东西。
不是石头——石头的声音是闷的，这个声音是脆的，"咯"的一下，像碰到了陶器。她放下铲子，用手扒开土。土是湿润的，扒了不到半尺深，露出一个东西——一个小陶罐，巴掌大，圆肚窄口，用蜡封着口。
她把陶罐从土里提出来，拍了拍上面的泥。蜡封还是完好的，没有裂。她用指甲抠了一下蜡封的边缘，抠开了一块，露出里面的封纸。封纸发黄了，边角有些卷。
她揭开封纸，把陶罐倒过来，往手心里倒。
倒出来一叠纸。
纸不大，每张大概巴掌见方，叠得整整齐齐，对折再对折。她打开最上面一张——是萧景琰的笔迹，她认得。但墨迹发褐了，不像新写的，像是放了很久。
纸上写的是——
"今天，朕第一次去冷宫。不是以皇帝的身份，是真的想去看看，她住的地方。桂花树比朕想象的小，院子比朕想象的破，但她，比朕想象的，好。"
林妙妙看着这行字，手指捏着纸的边角，没动。
纸的落款没有写年份，只写了一个日期——"十月初七"。
她愣了一下。
十月初七。那是她穿越后第一次见到萧景琰的日子。她记得很清楚——那天她的快递站刚开张，在冷宫门口插了一面旗子，歪歪扭扭写了个
"代收代寄"
。他站在冷宫门口，看了很久，然后说了一句——
"你这旗子，写得不错。"
她以为那只是路过，随口一说。
她把纸翻过来。背面还有一行字，落款是三天后——
"今天，朕又去了冷宫。不是为了看她做了什么。就是想，看一眼。"
她的手有点不稳了。
她往下翻。陶罐里不止一张，是一叠。厚厚一沓，每一张都叠得一样整齐，每一张都记着一天——
"今天她骂了赵德妃。朕在御书房笑了很久。"
"今天她在冷宫门口贴了一张招工启事。朕让人把那张启事抄了一份，放在御书房的抽屉里。"
"今天下雪了。不知道冷宫的炭够不够。朕让李公公多送了一份。没说是朕让送的。"
"今天她跟钱嬷嬷在院子里吵架。钱嬷嬷说她不吃早饭不行。她说不饿。最后她吃了。朕在墙外面听了半天。"
一张一张翻过去，墨迹从发褐的旧色慢慢变成新的，时间从第一年拉到第二年、第三年。有些纸上有折痕，像是写了之后反复打开看过又折回去。有些纸的边角沾了泥，大概是埋进土里之前就不太干净了。
最后一张的日期是上个月的——
"今天她说'不在了也好，省得我老想划'。朕不知道她在说什么。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，在笑。朕喜欢她笑的样子。"
林妙妙坐在桂花树下的泥土堆旁边，手里握着那一叠纸。铁铲横在脚边，鸡粪袋子歪在一边没管。大狗凑过来闻了闻那些纸，她把纸往怀里拢了拢，狗没趣地走开了。
她从来没有想过。在她不知道的时候，有一个人，一直在看着她的方向。不是以皇帝的身份俯瞰后宫，是一个人，站在墙外面，听她跟钱嬷嬷吵架，看她贴招工启事，担心她的炭够不够。
她低头又看了一遍第一张——
"她比朕想象的，好。"
鼻子有点酸。不是哭，就是酸了一下。她吸了一口气，把那一叠纸重新一张一张叠好，塞回陶罐里。
傍晚，萧景琰从御书房回来。
他推开门，看到林妙妙坐在桂花树下。她面前摊着一小堆挖出来的土，铁铲搁在旁边，她手里捧着一个陶罐。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看到了那个陶罐。他认出来了——他的目光在陶罐上停了两秒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没出声。
"你——挖出来了？"
林妙妙抬起头。她的眼睛有一点点红，但脸上没有泪。她看着他的表情——那种被人撞破了秘密的、有点窘迫又有点无奈的表情——他大概以为这些东西会一直埋在土里，或者以为要等很久以后才会被翻出来。
她没有问他
"为什么不告诉我"
她只是说——
"你写的'今天她又做了什么事'，还继续写吗？"
萧景琰在她旁边坐下来。他看了看她手里的陶罐，又看了看她。
"写。还在写。昨天的还没写，今晚补上。"
"那今晚写什么？"
"写——今天，她把朕埋在桂花树底下的陶罐挖出来了。"
"就写这个？"
"嗯。"
"那后面呢？"
"后面写——她没有骂朕。"
林妙妙把陶罐搁在膝盖上，低头笑了一下。笑完她把陶罐递给他。
"拿去。埋回去。别再让我挖到了。"
"埋哪儿？"
"你自己的事。"
他接过陶罐，在手里掂了掂。然后他蹲下来，在桂花树根的另一侧——离林妙妙挖坑的位置隔了半尺——用手刨了一个小坑，把陶罐放进去，推土盖上，用手掌把土拍实了。
拍完他站起来，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泥。林妙妙看着他的动作，没说话。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——今天没带笔，纸是空白的——叠了两下，塞进口袋里。
"今晚的，回屋里写。"
灶房那边传来钱嬷嬷的声音——
"谁在外面？开饭了！再不来凉了！"
大狗第一个蹿进了灶房，猫从墙头上跳下来，慢吞吞地跟在后面。萧景琰把口袋里的纸按了一下，确认没掉，抬脚往灶房走。经过林妙妙身边的时候，他顺手把她膝盖上的土拍了一下——拍掉了两块泥点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