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宵节那天，冷宫从下午就开始忙了。
钱嬷嬷在厨房炸元宵，油下锅的滋啦声隔着半个院子都听得见。她一边炸一边骂小蝶火大了，小蝶蹲在灶膛前面，手忙脚乱地往里塞柴火，被呛得直咳嗽。苏常在一大早就从东市赶回来了，手里拎着几盏她自己在花灯摊上挑的花灯——一盏兔子灯，一盏莲花灯，还有一盏走马灯，灯面上画着牛郎织女，风一吹就转。
小蝶在院子里扎了一排纸灯笼。纸是她用旧报纸和红纸糊的，竹篾骨架是她自己削的，手艺虽然糙，但胜在数量多——扎了二十几个，大小不一，歪歪扭扭的。她在桂花树和屋檐之间拉了几根麻绳，把灯笼一串串挂上去，高低错开，远远看着像一排歪嘴的笑脸。
秋娘从菜园子里摘了几个灯笼辣椒——红彤彤的，尖尖的，真跟小灯笼似的——用线穿起来，挂在厨房门口当装饰。
"这辣椒好看是好看，就是浪费了。摘了就不能吃了。"
"挂两天再摘下来炒菜，不耽误。"
"那行。"
天一黑，灯笼全点了。
小蝶扎的纸灯笼里插的是小蜡烛，火苗在纸笼子里晃，暖黄色的光透出来，把冷宫的小院子照得满满当当。苏常在买的那几盏花灯挂在桂花树的枝桠上，兔子灯竖着两只长耳朵，莲花灯层层叠叠地展开花瓣，走马灯在风里转个不停，牛郎织女转过去又转回来。
老猫破天荒没有躲到树上去。它蹲在门槛边上，眯着眼睛，看着满院子的灯笼，尾巴偶尔甩一下。大狗在院子里来回蹿，追着苏常在手里那盏兔子灯的影子跑，跑了两圈撞翻了石凳，钱嬷嬷在里面骂了一声"谁家的畜生"。
今年来冷宫过元宵的人比去年多了不止一倍。陈四带着商队的两个老伙计来了，进门先放了一挂鞭炮——被钱嬷嬷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，说吓着猫了。苏常在点心铺的两个小学徒也来了，都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，一个叫小翠，一个叫小桃，是苏常在收的第三个和第四个徒弟——她们跟在苏常在后面进了院子，东张西望，看什么都新鲜。
"苏姐姐，这就是你说的冷宫啊？比我想的大。"
"大什么大。以前就两间破屋，后来慢慢修的。"
"这桂花树好大！"
"嗯。这棵树是我们冷宫的——怎么说来着——镇宫之宝。"
陈四带来的两个老骑手在院子角落里搬了张桌子，摆了酒，开始喝。陈四自己端着碗到处串门，跟秋娘聊了两句种菜，跟钱嬷嬷讨了两块炸元宵，又跟萧景琰碰了一杯——萧景琰今晚没有去御书房，在冷宫待了一天，穿着那件灰棉袍，袖口卷着，帮小蝶挂了一下午灯笼。
挂灯笼的时候他踩在凳子上，小蝶在下面递灯笼，手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"陛、陛下，您小心——"
"不用叫陛下。叫景琰就行。"
"景……景……"
她叫不出来。最后还是叫了"陛下"。
林妙妙没有在厨房帮忙，也没有在人群里。她站在桂花树下，靠着树干，看着满院子的人。
苏常在正追着大狗跑——大狗叼了她那盏兔子灯的纸耳朵，在院子里兜圈子，苏常在在后面追，鞋都跑掉了一只。钱嬷嬷端着一盆炸元宵从厨房出来，被门槛绊了一下，身子往前一栽，盆往一边歪，秋娘正好从旁边过，一把托住了盆底——元宵没撒，但钱嬷嬷的围裙上蹭了一手油。陈四在院子角落跟两个老骑手喝酒划拳，声音大得把老猫的耳朵震了一下。小蝶蹲在台阶上，小心翼翼地给最后一盏灯笼点蜡烛，火折子的火苗在风里晃，她护着火苗，两只手拢成一个罩子，脸被火光映得通红。
萧景琰站在厨房门口，端着一碗元宵在吃。碗里是黑芝麻馅的，咬一口黑芝麻糊就流出来，沾了他一嘴角。他没发现，继续吃。大狗放弃了对兔子灯的追击，转而蹲在他脚边，仰头看他吃元宵，尾巴扫得地面沙沙响。
林妙妙看着这一切。
她忽然想起，她穿越来的第一个元宵节。那时候她还住在冷宫，没有钱嬷嬷，没有秋娘，没有小蝶，没有陈四，没有那些老骑手和小学徒。院子里没有灯笼，没有花灯，没有鞭炮。只有她和苏常在两个人，挤在灶房里，煮了一锅白水汤圆——没有馅，就是糯米团子，煮熟了蘸白糖吃。
"吃吧，想家的时候就吃点甜的"
现在——院子里这么多人。有人在笑，有人在闹，有人在喝酒，有人在吃元宵，有人在追狗。灶房里的蒸汽从窗户缝里涌出来，带着黑芝麻和糯米的甜香。灯笼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洋洋的，连老猫眯着的眼睛里都映着一点黄光。
她想不起家在哪里了。
不是忘了——她当然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。但那种"想家"的感觉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。不是因为不想，是因为——
家就在这里。
就在这棵桂花树底下，在这个小院子里，在灶房飘出来的元宵味里，在钱嬷嬷的骂声里，在苏常在追狗跑掉的那只鞋里，在小蝶护着火折子的手心里，在萧景琰嘴角沾着的那点黑芝麻碎里。
苏常在终于放弃了追狗，一瘸一拐地走回来，手里攥着被大狗咬下来的半片兔子灯纸耳朵。
"姐姐！你的狗把我的灯咬坏了！你管不管？"
"你的灯，你管。"
"那我让它赔。大狗！过来！赔我灯！"
大狗蹲在萧景琰脚边，歪头看了她一眼，没动。
萧景琰低头看了一眼狗，又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元宵，从碗里夹了一个，往空中一抛。大狗张嘴接住了，嚼了两下咽了，尾巴摇得更欢了。
"陛下！您怎么还奖励它！它咬坏了我的灯！"
"它帮你省了一盏灯的油钱。"
"……姐姐你看他！"
林妙妙靠在桂花树上，笑得肩膀直抖。钱嬷嬷从灶房里又端了一盆元宵出来，这回学乖了，走门槛的时候把盆举高了。她把盆往石桌上一搁，拿筷子敲了敲盆沿——
"第二锅！谁还没吃的自己来盛！别客气！跟在自己家一样！"
小翠和小桃你推我我推你地凑过来，一人盛了一碗。小翠咬了一口，芝麻馅流了一下巴，小桃笑她，自己也咬了一口，也流了一下巴。
院子里的人渐渐都聚到了石桌旁边，一人一碗元宵，站着坐着蹲着，吃得满嘴黑芝麻。陈四端着碗跟老骑手碰了一下，元宵从碗里蹦出来一个，掉在地上，大狗一舌头卷了。
林妙妙从桂花树旁走过来，在石桌边盛了一碗。碗是粗瓷的，碗沿上有那个小豁口。元宵是黑芝麻馅的，皮薄馅大，咬一口满嘴甜。
她站在石桌旁边吃，旁边是苏常在，苏常在旁边是小翠和小桃，对面是陈四和两个老骑手，再远一点是秋娘和小蝶。萧景琰站在她左手边，碗已经空了，筷子搁在碗沿上，嘴角那点黑芝麻碎还在。
风从夹道里吹过来，桂花树上的纸灯笼晃了一晃，有一盏小蜡烛烧到了头，噗地灭了，纸灯笼瘪了一角。小蝶放下碗就跑过去，从旁边拿了一根新蜡烛，踮着脚塞进去，重新点上。火苗跳了一下，稳了，灯笼又鼓了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