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宵节后的第三天,苏常在回来吃晚饭。
她进门的时候手里卷着一张纸,跟秋娘打了个招呼,绕过正在院子里追蝴蝶的大狗——冬天哪来的蝴蝶,是猫尾巴——走到石桌前,把纸摊开。
"姐姐,你看看这个。"
林妙妙放下手里的算盘,看了一眼。是一张铺面的设计图,墨线画的,不算精细,但格局清楚。门脸不大,两间打通,前面是柜台和展示区,后面是操作间。位置标在图纸右下角——通州码头,南大街拐角。
"第三家分店?"
"嗯。通州码头那边人流量大,南来北往的客商多。我去看过两次了,那个位置好,左边是茶馆,右边是布庄,中间这间空出来,房东要价不算高。"
"租金多少?"
"一年四十两。比东市便宜。但通州的物价比京城低,点心定价也得降一成,我算了一下,回本周期大概八个月。"
"你算过了?"
"算了三遍。第一遍算的是十个月,第二遍八个月,第三遍把人工成本又压了压,七个月。"
林妙妙看着她。苏常在说这些数字的时候,眼睛是亮的,语速比平时快,手在图纸上指来指去,指甲缝里还沾着面粉——大概是白天在铺子里做点心,走之前没来得及洗手。
"行。这店你开。但你说要统一名字——叫什么?"
苏常在深吸了一口气。
"我想把三家店统一叫一个名字——'冷宫记'。"
林妙妙的手停了一下。
"你确定?叫'冷宫记',别人一听,还以为是从冷宫里出来的。"
"就是从冷宫里出来的啊。没有冷宫,就没有我苏常在的今天。姐姐,你记不记得——我刚到冷宫的时候,连和面都不会。是你让我揉第一团面的。那时候我手上全是面糊,揉了一个时辰,面团还是散的。你跟我说——'面要揉到不粘手才算好,人也是,磨到不觉得苦了才算站稳了'。"
"我说过这话?"
"说过。你可能忘了,我记着呢。"
林妙妙沉默了一下。她看着苏常在——这个当初在隔壁冷宫探出半张哭肿了的脸的圆脸女孩,胖了不少,脸上的肉把下巴挤出了一个小沟,穿一身棉布褂子,袖口沾着面粉,站在石桌前,腰板挺得直直的,说话的时候不看地上了,看人了。
"那就叫'冷宫记'。但招牌,要写得好看。不能让冷宫丢人。"
"我找谁写?东市的写字先生写得太俗,我想找个——"
"我帮你找。"
她没说找谁。苏常在也没问。
当天晚上萧景琰回来吃饭的时候,林妙妙跟他说了这事。他正端着一碗酸菜鱼汤喝,听完之后,把碗放下,擦了擦嘴。
"招牌?"
"嗯。苏常在的点心铺,三家店统一叫'冷宫记'。需要一个招牌。"
"多大?"
"三块。每家店一块。白底黑字就行。"
"谁写?"
"你写。"
萧景琰看了她一眼。她端着碗喝汤,没看他,像是随口说了一句不值一提的话。
"朕的字——挂在东市的铺子门口?"
"怎么,嫌丢人?"
"不是。就是——朝堂上的人要是看到了——"
"看到了又怎么样。你给自家人的店题个招牌,谁还能说你不成?"
萧景琰没再说话。他低头把碗里的汤喝完了,搁下碗,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。
第二天傍晚,他回来的时候,袖子里揣着三张纸。走到石桌前,展开。
三张宣纸,每张上面写着两个字——"冷宫记"。字是楷书,端正,不张扬,笔画收得紧,跟他这个人一样。但细看的话,"宫"字最后那一竖收笔的地方微微往右偏了一点点,像是有意留了个活头,不把字写死了。
林妙妙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
"不错。比东市写字先生好。"
"那是自然。"
"就是'宫'字最后一笔歪了。"
"故意的。"
"歪着也行。歪着不板正。"
她把三张纸卷起来,交给苏常在。苏常在接过去的时候,手在抖——不是怕,是激动。她展开看了一眼,眼睛一下子就红了。
"这……这是陛下写的?"
"嗯。去找木匠刻成匾。白底黑字。"
"姐姐……"
"别哭。哭就把面粉冲淡了。"
苏常在吸了吸鼻子,把三张纸小心翼翼地卷好,抱在怀里,像抱着什么宝贝。
三天后,"冷宫记"的招牌挂了上去。
第一家店在东市,是苏常在最早开的那间。旧招牌摘下来——上面写的是"苏记点心"——换上新的。白底黑字,木匾,"冷宫记"三个字刻进去,填了黑漆。
苏常在站在招牌底下,仰头看了很久。
来来往往的行人从她身边走过,有人抬头看了一眼招牌,有人没看。码头上的船工吆喝着搬货,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拍了一下醒木,隔壁布庄的伙计在门口掸布匹上的灰。
她低下头,用手背揉了揉眼睛。然后她转身,推开门,走进了店里。柜台后面,小翠正在摆今天新做的桂花糕,一碟一碟码在木托盘上。灶台上的蒸笼冒着白气,面粉的甜香从后厨飘出来。
苏常在系上围裙,走到柜台后面,拿起一把切刀,开始切今天第一盘桂花糕。刀刃压下去,嘎吱一声,糕体裂开,断面整齐,桂花的金粒嵌在白色的糕体里,一粒一粒看得清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