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的一个下午,秋娘从外面回来。
她进门的时候脚步跟平时不太一样——平时她走路不快不慢,拖着点步子,像是走惯了的人不需要想先迈哪只脚。今天她走得慢,每一步都像在确认什么,手揣在袖子里,袖口鼓了一点,里面好像攥着什么东西。
她走到院子里,看到林妙妙正坐在桂花树下的石桌前拨算盘。小蝶蹲在旁边择豆角,大狗趴在脚边打盹。灶房里传来钱嬷嬷切萝卜的声音,咚咚咚的,节奏稳得很。
秋娘在林妙妙面前站了一会儿。
她没说话,就站着。林妙妙拨了两下算盘,抬头看她。
"怎么了?"
秋娘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递了过来。
纸折了两折,边角有点皱,大概是攥了一路。林妙妙接过来,展开。
是一张房契。
京郊的地段,标注得清清楚楚——永定门外,柳家湾,一座小院。不大,两间瓦房,一个院子。房契右下角盖着牙行的红印,旁边用小楷写着价格和契税的数额。银货两讫,已经办完了过户。
林妙妙看完了正文,目光落在了房契的空白处——那里画了一棵树。
一棵桂花树。墨线画的,画得不算好,树干有点歪,枝桠的走向也不太对,但叶子的形状画得很仔细,一片一片的,像是照着冷宫这棵桂花树画的。
"你买的?"
"嗯。"
"什么时候的事?"
"今天。牙行的契书上午签的。"
"多少钱?"
"二十二两。攒了六年。"
林妙妙看着房契上的数字,又看了看秋娘。秋娘的脸没什么表情,跟平时一样,不笑也不绷着,就是一张安安静静的脸。但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,指节有点发白。
"你要搬走?"
"不是。"
她停了一下,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分。
"老奴攒了很多年的钱,终于够了,买了这座小院。但老奴不是要搬走。老奴只是想——有一个自己的地方。以后,如果老奴老了,干不动活了,不想给冷宫添麻烦——就去那里住。"
林妙妙把房契放在桌上,看着那棵歪歪扭扭的桂花树。
"秋娘,你院子里的桂花树,比你画的,小多了。"
秋娘没说话。但嘴角——有一点点弧度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"你去看过了?"
"看了。牙行的人带我去的。院子不大,两间瓦房,一间灶房一间卧房。瓦是新换的,不漏。院子里有一块空地,老奴量了,够种一棵桂花树。"
"桂花树呢?买了吗?"
"还没。等秋天的时候,从冷宫这棵树上压一根枝条,移过去。"
"从冷宫这棵树上"
的时候,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了,放在身侧,不攥了。
林妙妙拿起那张房契,看了很久。纸上那棵歪桂花树画在右下角,墨迹还新,是今天早上画的——大概是秋娘在牙行签完契书之后,借了人家的笔,照着记忆里冷宫那棵树的样子画的。
她放下房契,抬头。
"秋娘,这房子,你先留着。但你老了,不用搬走。冷宫就是你的家。你住到不想住了,再去你的小院,看桂花。"
秋娘没有说话。
她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桌上那张房契,看了几息的时间。灶房里钱嬷嬷的刀声停了一下——大概是在翻萝卜块——又响了起来。
秋娘伸手,把房契拿回来,重新折好,揣进袖子里。
"那老奴先把房契收着。"
"收着。以后想去了就去,想回来了就回来。门不锁。"
秋娘点了点头。她转身,走到墙角拿了扫帚,开始扫院子。
她扫地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。扫帚划过石板,沙沙的,不像平时那样用力,像是怕把地上的什么东西扫走了。从院子东头扫到西头,又从西头扫回来,扫到桂花树底下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抬头看了看树。枝头已经冒了新芽,嫩绿的,一粒一粒地贴在枝条上。
她看了两秒,低头继续扫。
小蝶蹲在旁边择豆角,看了秋娘一眼,又看了看林妙妙,小声问——
"姐姐,秋娘姑姑买房子了?"
"嗯。京郊一个小院。"
"那她……是不是要走了?"
"不走。她就是买了个房子放着。"
小蝶哦了一声,低头继续择豆角。过了一会儿又抬头——
"那院子大吗?"
"不大。两间瓦房,一个院子。够她一个人住的。"
"院子里有桂花树吗?"
"画了一棵。真的还没种。"
小蝶想了想,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针和一块碎布——她随身带着的,跟秋娘的扫帚一样——低头在碎布上绣了几针。
"等秋娘姑姑的桂花树种上了,我给她绣一幅挂屋里。"
林妙妙没接话。她拿起算盘,继续拨珠子。拨了两下,停了,从石凳上站起来,走到灶房门口。
钱嬷嬷正在灶台前面切萝卜,切得很快,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的,萝卜块大小均匀。
"嬷嬷,秋娘买了座小院。京郊。"
钱嬷嬷的刀没停。
"知道了。我耳朵又没聋,你们在外面说话我听得见。"
"你怎么看?"
"什么怎么看?她买房是她的本事,攒了六年呢。我又没拦着。"
她把最后一块萝卜切完,刀往砧板上一搁,拿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。
"就是——二十二两,那院子能好到哪去?瓦不漏就不错了。地是不是潮?墙根底下有没有裂缝?窗户糊的什么纸?这些她都看了没有?"
"她说瓦是新换的。"
"新换的也可能偷工减料。得下大雨的时候去看看,漏不漏才知道。"
她说完,把萝卜块扫进盆里,端起来往锅里倒。水花溅了一下,有一滴落在了她手背上,她"嘶"了一声,没擦,端着盆继续倒。
灶膛里的火舔着锅底,萝卜下锅的声响咕嘟了一声。钱嬷嬷拿起大勺搅了两下,又往里加了一勺盐。
院子里,秋娘扫完了地,把扫帚靠在墙角。她站在院子中间,手揣在袖子里,看着桂花树。风吹过来,枝头的新芽晃了晃。她袖子里的手摸了摸那张折好的房契,纸角硌着她的指腹,有点毛,大概是折的次数多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