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娘买了小院的事，在冷宫传开了。
不是谁刻意说的——秋娘自己不说，林妙妙不说，小蝶嘴紧——是钱嬷嬷在灶房里跟萝卜说话的时候被小蝶听见了。钱嬷嬷的原话是
"二十二两，攒了六年，那院子能好到哪去，瓦不漏就不错了"
，小蝶转述给秋娘的时候漏了一句，秋娘听到
"钱嬷嬷在念叨你的院子"
，脸就红了。
总之，钱嬷嬷知道了。
她沉默了两天。
两天里，她没有发表任何意见。做饭还是做饭，切菜还是切菜，骂小蝶火大了还是骂，追大狗别进灶房还是追。但她这两天说话比平时少了——不是不说话，是那种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的少。吃饭的时候端着碗坐在石桌旁边，夹两口菜，嚼两口饭，嘴巴动着，但不吭声。
林妙妙注意到了，没问。
第三天早上，钱嬷嬷起得比平时早。
林妙妙推开堂屋门的时候，看到钱嬷嬷已经站在院子里了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，围裙没系，袖口挽着，手里攥着一个旧布包。布包是靛蓝色的棉布，洗了不知道多少遍，颜色褪得发白，四角打着结，鼓鼓囊囊的。
她看到林妙妙出来，在原地站了一下，然后走过来，把布包放在石桌上。
"娘娘，这是老奴攒了一辈子的积蓄。您帮老奴看看，够不够，在秋娘那小院旁边，也买一座。"
林妙妙看着那个布包，没动。
钱嬷嬷站在桌对面，手垂在身侧，手指头搓了一下裤缝。这是林妙妙第一次看到钱嬷嬷搓裤缝——她平时腰板硬得很，站着跟钉子似的，不搓不蹭不晃。
林妙妙伸手，把布包的结解开了。
布包打开，里面的东西不多。几串铜钱，用麻绳穿着，最上面那串的绳子磨毛了，快要断的样子。几块碎银子，大小不一，最大的一块有拇指盖那么大，边缘有剪过的痕迹。最底下压着一张银票，发黄了，边角卷了，面额——五两。
林妙妙把铜钱数了数，碎银称了称，银票看了看成色。
"铜钱三串，每串一千文，共三千文。碎银四块，约二两三钱。银票五两。加起来，大概十两出头。"
她抬头看钱嬷嬷。
"嬷嬷，你在宫里当差大半辈子，攒的就是这些？"
"宫里的月例就那么点。前些年更少。老奴又不贪不占，就靠月例和赏钱攒的。御膳房那阵子多发了两个月的例银，老奴没花，全存着了。"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报账。
"不够。秋娘那院子二十二两。你这些，差了将近十二两。"
钱嬷嬷的手又搓了一下裤缝。
"差多少？"
"十二两。但差的，不算太多。冷宫预支你半年的工钱，够不够？"
钱嬷嬷愣住了。
她的嘴张开了一点，又合上。手不搓裤缝了，垂着，僵硬的。
"预支工钱？老奴——不是——"
"嬷嬷，你不想等老了以后，和秋娘做邻居吗？"
钱嬷嬷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她站在厨房门口——不对，她站在石桌旁边，围裙没系，袖口挽着，身上还沾着面粉——大概是和面和到一半出来的。她站了很久，嘴唇动了两下，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滚了一下，没滚上来。
最后她说——
"那——老奴——就——谢谢娘娘了。"
她说完转身就走，走了两步又停了，回头——
"老奴面还和着呢，面干了就不好揉了。"
她快步走进灶房，系上围裙，手往面盆里一插，开始揉面。揉面的动作比平时用力，面团在盆里被她搓得嘎吱响，面粉扑了一台面。
秋娘从后墙根的菜地里直起腰，隔着半个院子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，没说话，低头继续拔草。
两个月后，秋娘的小院旁边，又多了一座小院。
钱嬷嬷的。
"嬷嬷，您比工部的验收官还仔细"
两座小院之间隔着一道矮墙，齐腰高，石头垒的。林妙妙让人在矮墙上开了一道小门，木头的，装了个铜环把手，推开就能过去，关上就是各过各的。
小门开好的那天，钱嬷嬷站在自己院子里，秋娘站在她院子里，两个人隔着那道矮墙和那扇小门，互相看了一眼。
"你院子里那块地，种了什么？"
"还没种。准备种棵桂花树。"
"桂花树？我也种一棵。两棵树，隔着墙，枝条能长到一块去。"
"你想得远。"
"不想远点，等老了再想就晚了。"
秋娘没接话。她弯腰，从脚边的土坑里捧起一棵桂花树苗——是春天从冷宫那棵树上压的枝条，已经生了根，叶子嫩绿嫩绿的。她把树苗放进坑里，开始填土。
钱嬷嬷在矮墙那头看了一会儿，转身回了自己院子，从灶房里拿出一把铁铲，蹲下来，在跟秋娘那棵树苗隔墙正对的位置，也挖了个坑。
"我的树，种在这。跟你那棵，门一开就能对着。"
"行。"
两个人各挖各的坑，各种各的树，谁也没帮谁。种完了，钱嬷嬷浇了一瓢水，秋娘也浇了一瓢。两棵树苗隔着矮墙，叶子在风里晃了两下。
钱嬷嬷把铁铲往地上一插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隔着矮墙看了一眼秋娘院子里那棵树苗——叶子尖上挂了一颗水珠，还没滴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