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底,冷宫一年一度的账目汇总送到了御书房。
陈四把账目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,封口用浆糊粘了,外面盖了冷宫商号的印——印是林妙妙刻的,歪歪扭扭的"冷宫"两个字,盖章的时候墨多了,印出来糊了一团。陈四嫌弃得不行,说要找人重新刻一个,林妙妙说不用,歪的才认得出是冷宫的。
李公公把信封送到御书房的案上,搁在当日奏折的最上面。萧景琰下朝回来,先翻了两本折子,一本是吏部的,一本是工部的,批完了才看到那个牛皮纸信封。
他拆开封口,抽出来一沓纸。
第一页是冷宫小食堂的年度营收。总收入——包括京城周边商队的运费、代购费、食材批发——比去年增长了两成。支出列得清楚:食材采购、人工工资、运输成本、税赋。净利润在最后一行,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铜钱符号,是林妙妙自己画的,歪的。
第二页是拾遗小馆的报表。京城总店和通州两家分号的收支明细,逐月列出。通州第二家分号开张半年,已经回本了三分之一,比预期快。陈四在备注里写了一行字:
"通州码头客流量大,建议明年在沧州再开一家。"
第三页是冷宫记点心铺的利润分成。苏常在的三家店,冷宫占三成干股——这是当初林妙妙和苏常在约定的,不投钱,出配方和管理思路,占三成。今年三成利润分到手的有四十八两,比去年多了一倍。
第四页是冷宫人员工资和日常开支。钱嬷嬷、秋娘、小蝶、小邓子——每人每月的工钱列得清清楚楚。加上鸡饲料、菜种、柴炭、修缮、灯笼蜡烛这些杂项,全年开支不到二十两。
萧景琰一页一页翻过去,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的末尾,有一行小字。是林妙妙的笔迹——她写字跟他不一样,她的字横平竖直,但偏旁总是往右歪,像是被风吹的。
那行字写的是——
"全年结余:盈余——够再开一家店。谢谢陛下这一年的不杀之恩(没有砍掉冷宫的预算)。"
萧景琰看着那行字。
他坐在御书房的龙椅上,面前摊着一堆数字和报表,手里拿着那页纸。窗外是冬天的风,吹得窗棂嗡嗡响。他看了那行字很久——不是在思考,是那种看着某个东西就忍不住嘴角往上走的看法。
他拿起朱笔,在那行字旁边批了几行——
"冷宫预算,明年翻倍,不设上限。不必谢朕。朕也是冷宫股东之一(桂花树下那坛桂花酿,算朕的入股)。"
批完,他把纸放回信封里,搁在案角,叫了李公公进来。
"把这个送回冷宫。"
"是。陛下还有别的吩咐吗?"
"没有了。"
李公公把信封接过去,躬身退了出去。
林妙妙看到批文的时候,正在院子里算账。
她坐在桂花树下的石桌前,面前摊着下一年的预算草案。冬天的桂花树光秃秃的,枝桠像伸开的手指,指缝里挂着几片没落干净的枯叶。老猫趴在树根底下,缩成一团毛球。大狗趴在她脚边,鼻子里喷着白气。
小邓子把信封递给她,她拆开,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了萧景琰的批文。
朱笔的字,红得扎眼。
"冷宫预算,明年翻倍,不设上限"
——这行字写得比平时大了一号,像是怕她看不清楚。
"朕也是冷宫股东之一"
"股东"
两个字他写得有点犹豫,
"股"
字的最后一捺拖长了,大概是不太习惯写这个词。括号里的那句
"桂花树下那坛桂花酿,算朕的入股"
——写完之后旁边多了一个墨点,像是笔尖停了一下又点上去的。
她笑了一下。
不是大笑,是嘴角歪了一下,鼻子里哼了一声,把纸折好,站起来走到屋里,打开床底的木匣,把批文放进去。木匣里那叠东西又厚了一点——铜钱、裂了的木簪、萧景琰的纸条陶罐、穿越时衬衫已经不在了——现在又多了一份批文。
她盖上匣子,推回床底。
傍晚,萧景琰回来的时候,林妙妙站在门口等他。
他推开门,看到她站在门框里面,双手揣在袖子里,下巴缩在领口里——冬天冷,她怕冻脖子。
"股东回来了?今晚吃红烧肉,钱嬷嬷做的,股东免费。"
萧景琰站在门口,呼出的白气在两个人之间飘了一下就散了。
"股东,可以点菜吗?"
"可以。但不能太贵。股东也要控制成本。"
"那加个蛋花汤。"
"蛋花汤不算贵。行。"
她转身往灶房走,走了两步回头——
"对了,你那个'入股'的桂花酿,我已经挖出来喝了。股东注资不到位,股权稀释。"
"……什么时候喝的?"
"上个月。"
"上个月那坛是今年的新酿。"
"对啊。新酿的好喝。"
"那坛朕埋的时候写了字。"
"写了。'萧景琰专属'。我把'专属'两个字刮掉了。"
萧景琰没说话,跟在她身后进了灶房。灶房里热气腾腾,钱嬷嬷正在灶台前面翻炒锅里的红烧肉,糖色的焦香混着酱油的咸鲜,满灶房都是。秋娘在旁边切葱花,小蝶在灶膛前面烧火,火苗从灶口探出头来,映得她的脸红彤彤的。
年夜饭摆了两桌。灶房里一桌——秋娘、小蝶、小邓子和陈四坐的。堂屋里一桌——林妙妙、萧景琰、钱嬷嬷坐的。苏常在赶回来了,从东市带了一坛好酒,进门的时候脸上冻得通红,手里拎着酒坛子,嘴里叼着一包桂花糕。
院子里桂花树秃了,枝桠在冬天的暮色里黑黢黢的。但屋里灯亮着,人齐着。钱嬷嬷把红烧肉端上桌的时候,筷子还没摆好,陈四就伸了一筷子过去,被钱嬷嬷一巴掌拍在手背上——
"等人齐了再吃!"
陈四缩回手,嘿嘿笑了两声。
苏常在把桂花糕拆了,摆在桌上,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——
"姐姐,这是今年新做的桂花糖,给小蝶留的。"
小蝶接过去,眼睛亮了,小声说了句"谢谢苏姐姐"。
大狗蹲在堂屋门槛上,脑袋伸进来,口水滴在门槛上,一滴一滴的。萧景琰低头看了一眼狗,从碗里夹了一块肉皮,往空中一抛。大狗张嘴接住,嚼了两下,尾巴甩得啪啪响。
钱嬷嬷瞪了萧景琰一眼。
"陛下,您又喂。喂惯了它天天蹲门口等。"
"过年。让它也吃顿好的。"
"它天天吃好的。比老奴吃得好。"
林妙妙端起碗,喝了一口蛋花汤。汤是萧景琰点的,钱嬷嬷做的,蛋花打得碎碎的,飘在汤面上,像一层碎云。碗沿上那个小豁口抵在她下唇上,汤的热气从豁口往上冒,熏着她的鼻尖。
堂屋的窗户纸上映着灶房那边的灯光,影影绰绰的。陈四的嗓门从灶房那边传过来,在跟小邓子吹牛说明年要在沧州开分号,小邓子信了,秋娘不信,小蝶低着头吃桂花糕不吭声。
桌角那碟桂花糕上落了一粒花椒——大概是谁夹菜的时候带过去的。花椒圆鼓鼓地嵌在桂花糕的碎花表面,像一颗不小心掉进雪地里的黑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