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过后，林妙妙把一份厚厚的文书放在了萧景琰的桌上。
御书房里炭火烧得旺，暖得人发困。萧景琰刚批完当天的折子，朱笔搁在笔架上，正揉着后脖子。林妙妙从袖子里抽出那份文书，搁在案上，在对面坐下来。
文书不薄——十几页纸，用麻线穿起来，封面是淡黄色的笺纸。扉页上画了一棵桂花树，墨线画的，树干歪歪的，跟她写偏旁一个毛病——往右歪。
桂花树下面写着两行字——
"《后宫运营改制方案（第二版）》——又名：娘娘的后宫有限公司章程。"
萧景琰看着那个副标题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"有限公司？"
"嗯。第一版你看过，三年前的事了。当时只改了一半——各宫妃嫔自选活法、空宫殿改手工作坊那些。第二版是把第一版没改完的，全改了。"
"你什么时候写的？"
"断断续续写了半年。冬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写的。"
萧景琰翻开第一页。
方案的核心写在第二页和第三页上——把后宫从一个
"按品级分配资源"
的机构，改造成一个
"按岗位和贡献分配资源"
的组织。各宫妃嫔可以自主选择：参与运营的，获得职位和俸禄，从手工作坊、茶室、学堂、医馆这些公共设施的管理和经营中获取收入；不参与的，保留基本待遇——吃穿用度照旧，但不参与后宫公共事务的决策。
空置的宫殿统一规划为后宫公共设施。方案里列了一份清单——张嫔的手工作坊已经运行了两年，模式成熟，可以推广到其他空宫殿；李贵人的茶室可以对外开放，接待宫外女眷；坤宁宫闲置多年，建议改为后宫学堂，由朝廷拨款聘请女先生，教授宫女识字、算账和一门手艺。
第四页到第八页是详细的岗位设置和薪酬体系。每个岗位的职责、考核标准、月俸数额都列了——参照冷宫小食堂和拾遗小馆的薪资结构，按岗位定薪，不按品级定薪。
第九页到第十一页是财务预算和资金来源。改制的启动资金从内务府拨付，后续运营收入按比例分成——三成归后宫公共基金，三成归参与者个人，四成归内务府回本。
第十二页是试行期和评估机制——试行一年，一年后复盘，根据实际情况调整。
萧景琰一页一页翻过去，看得很慢。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听到翻纸的声音和炭火偶尔爆一下的噼啪声。
林妙妙坐在对面，没催他。她端着李公公送来的茶，喝了一口，又一口。茶凉了也没在意。
萧景琰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是签名栏。
林妙妙没有签"冷宫沈氏"。
她签的是——"林妙妙"。
三个字，写在签名栏的正中间，比正文的其他字都大一点。墨迹饱满，笔锋比平时用力——"林"字的两竖写得直，"妙"字的女字旁稍微歪了一点，但收笔干脆。
这是她在这个世界，第一次用自己的名字，签一份正式文件。
萧景琰看着那个签名，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。
他抬头看林妙妙。她正低头喝茶，没看他。
他没问为什么签这个名字。他拿起了朱笔。
"笔借朕用一下。"
林妙妙把茶碗搁在桌上。萧景琰在方案最后一页的批复栏里写了一行字——
"准。即日推行。试行期一年。一年后复盘调整。"
他放下笔，看着林妙妙。
"林妙妙，你把你那个'有限公司'，做成了。"
林妙妙听到了。她没有笑，也没有说什么感慨的话。她伸手把那份文书从案上拿回来，翻到最后一页，看了看他的批字。朱红的"准"字写在批复栏正中间，跟他平时批奏折一样——笔画硬，收得紧，但"准"字最后那一横拖得比平时长了半寸，像是写完了犹豫了一下才收笔。
"试行期一年。一年之后要复盘的，你别忘了。"
"朕什么时候忘过事？"
"去年你说帮我修鸡窝的篱笆，到现在没修。"
"那是——"
"那是你嫌竹篾扎手，不想干。"
"……明天修。"
"每次都说明天。"
她把文书卷起来，揣进袖子里。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"方案推行的事，你让张守正牵头，礼部配合。具体执行细节我回头跟李公公交代。你只管批字就行。"
"朕知道了。"
"还有——坤宁宫改学堂的事，越快越好。现在宫里不识字的宫女太多了，开春之后先招一批，先学认字，再学算账。"
"你比朕的吏部尚书还操心人事安排。"
"吏部尚书不发工资给宫女。我发。"
她出了御书房的门。廊下的李公公看到她出来，躬了躬身。她把文书在袖子里按了一下，确认揣实了，沿着夹道往回走。
石板路上还有没化尽的残雪，踩上去咯吱咯吱的。她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踩出来的脚印——鞋底的花纹印在雪面上，左脚的印子比右脚深一点，大概是走路的时候左脚用力多一些。旁边有一行更小的脚印，是猫的——大概是早上老猫溜达出来晒太阳时留下的，爪印四个一组，细细的，像戳上去的小梅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