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宫改制推行之后,空置的宫殿一间一间被安排了去处。
张嫔的手工作坊已经运行了两年,模式成熟,推广到了长乐宫和延禧宫。李贵人的茶室开在了景阳宫偏殿,每月接待宫外女眷,收入归后宫公共基金。坤宁宫改成了后宫学堂,第一批宫女已经入读了。
只有慈宁宫还空着。
太后离宫之后,慈宁宫一直没人住,也没人敢住——宫里的人都忌讳,觉得那是太后的地方,住进去不合适。门锁了大半年,院子里的落叶堆了厚厚一层,石阶缝里长了草,檐下的铜铃生了铜绿,风一吹,响都不响了。
林妙妙向萧景琰申请,把慈宁宫改成一所学堂。不是给宫女读的——坤宁宫那个已经够了——是给宫女太监的子弟,还有附近穷苦人家的孩子。宫里有不少太监在外面认了干亲,有的养了义子义女,这些孩子没有正经去处,满宫里乱跑,大的带小的,小的带更小的,像一群没人管的野猫。
萧景琰批了。
林妙妙给学堂取了个名字——"拾遗堂"。
"为什么叫拾遗堂?"
"拾遗,捡起那些被遗漏的东西。知识、机会、还有——人。"
萧景琰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。他在批复上写了一个字——"准"。
匾额是他题的,跟冷宫记的招牌一样,白底黑字,楷书。不过这回"拾"字的提手旁写得比平时舒展了一些,像是特意放开了笔锋。刻匾的木匠是陈四找的,刻完送来的时候钱嬷嬷看了一眼——
"比冷宫记那块写得好。"
"别让他听见,他会得意。"
匾额挂在慈宁宫正殿的门楣上,原来挂"慈宁宫"三个字的位置。旧的匾摘了下来,收进了库房。新的挂上去,白底黑字,"拾遗堂"三个字在午后的日光下亮得扎眼。
老师是林妙妙请来的——礼部一个退休的老官员,姓刘,今年六十出头。据说年轻时也是个有学问的人,中过进士,在翰林院待过几年,后来外放到地方上做了两任知府,政绩平平,调回京之后就一直在礼部耗着,熬到致仕。退休之后没人管了,住在一间租来的小院里,老伴前两年走了,儿子在外地做小官,逢年过节也不怎么回来。
林妙妙让陈四去打听了这个人,又让小邓子去请了一趟。刘老先生开始还端着架子,不肯来——他觉得自己一个退休的朝廷命官,去给宫女太监的孩子教书,掉份儿。小邓子回来复命的时候原话学了一遍,林妙妙听完——
"跟他说,包吃包住,每月薪俸三两。教的都是孩子,不用他写折子,不用他应酬上官,不用他看谁的脸色。愿意来就来,不愿意来我再找别人。"
小邓子又跑了一趟。这回刘老先生没端架子了,说"我再想想"。想了两天,来了。
"老夫来,不是为了那三两银子。是听说——这学堂不收学费?"
"不收。穷人家孩子,上不起学的,都收。"
"那老夫就来教。"
开学那天,来了十几个孩子。
大的十来岁,小的才五六岁。有的穿着打了补丁的衣裳,有的光着脚——天还没暖透,脚趾头冻得发红。有一个小男孩怀里抱着妹妹来的,妹妹大概三四岁,流着鼻涕,缩在哥哥怀里不吭声。还有一个女孩头发乱蓬蓬的,像是早上没人给她梳,自己用草绳扎了一根辫子,歪到一边去了。
慈宁宫正殿的案几都撤了,换上了矮桌和蒲团。矮桌是陈四从东市买的二手货,有几张桌腿不稳,垫了纸板才放平。笔墨纸砚是内务府拨的,不够好,但够用。
刘老先生站在殿前,看着那一屋子坐没坐相的泥猴似的孩子,清了清嗓子。
"今日第一课,先识字。识什么字呢——识'人'字。"
他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一个"人"字。笔画简单,一撇一捺,像个叉开腿站着的人。
"人字,两笔。一撇一捺,互相支撑。少了哪一笔,都站不住。你们记住了——做人也是这样,没有人是独自站着的。"
孩子们听不太懂,但都低头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。有的写得大,有的写得小,有的"人"字的撇写成了竖,有的捺写成了横。那个抱着妹妹来的小男孩,一手抱着妹妹,一手握笔,写出来的"人"字歪到纸边上去了。刘老先生走过去,把他握笔的手扶了一下。
林妙妙没有进去。
她站在慈宁宫门口,靠着那棵桂花树——太后当年种的那棵,现在比人高了,枝条细,叶子稀,但活着。她从门口往里看,能看到正殿里的情形——十几个孩子趴在矮桌上,握着笔,歪歪扭扭地在纸上写第一个字。
阳光从殿门照进去,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"人"字上,墨迹还没干,亮晶晶的。
刘老先生在殿里走来走去,弯腰看每个孩子写的字,偶尔扶一下手,偶尔点一下头。他走路的时候背有点驼——六十多岁的人了,骨头不如年轻时硬朗——但弯腰看孩子写字的时候,腰弯得很低,几乎是半蹲着,凑到孩子面前,一笔一画地讲。
林妙妙看了很久。
萧景琰来的时候,她就站在门口,没动。他走到她旁边,也往殿里看了一眼。
"你为什么不进去?"
"不用进去。这是他们的事。我在外面看看就行了。"
"你站在门口,像在查岗。"
"我就是在查岗。我出的钱,我得看看花得值不值。"
殿里传来刘老先生的声音——
"这个'人'字,撇要短,捺要长。你想想自己走路的时候,是不是一只脚迈得大,一只脚迈得小?写字跟走路一样,不用太齐整,站稳了就行。"
那个抱着妹妹的小男孩抬起头——
"先生,我妹妹也想写,但她不会握笔。"
"那你就握着她的手,帮她写。两个人写一个字,也是'人'字——一撇是你,一捺是她。"
小男孩低头,一只手抱着妹妹,一只手握着笔,又握着妹妹的手指,带着她在纸上写了一笔。妹妹的手指软软的,捏不紧笔杆,墨在纸上洇了一团,但"人"字的形状——歪歪扭扭地——出来了。
林妙妙靠在桂花树上,听着殿里的声音。风从院子里吹过来,吹得头顶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。她低头,看到脚边的石板缝里冒了一根草芽,嫩绿的,弯着腰从缝里钻出来,顶上沾了一粒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