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蝶在冷宫住了大半年,她的绣活越来越好。
好到什么程度呢——宫里的绣坊来挖过人。绣坊的掌事姑姑亲自来了一趟冷宫,看了小蝶绣的碗垫、帕子和那幅挂在拾遗小馆的桂花图,当时就跟林妙妙说——
"沈娘娘,这丫头的手艺,比我们绣坊的老师傅都强。绣坊缺人,您看——能不能让她过去?工钱翻倍,住得好,吃得好。"
林妙妙没接话,看着小蝶。小蝶站在灶房门口,手里攥着一条擦手的布巾,脸涨得通红,嘴张了两下,没出声。
"你自己说。"
"我——我不去——我要留在冷宫——这里的人,比绣坊的好。"
掌事姑姑走了之后,林妙妙问小蝶——
"绣坊工钱翻倍,你不想去?"
"不想。绣坊——绣坊的人,不会跟我说话。在冷宫——嬷嬷会骂我,秋娘姑姑会教我种菜,苏姐姐会带点心给我吃——我在这里——不是一个人。"
她说完,低下了头,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。
那个秋天,小蝶花了整整一个秋天,绣了一幅桂花图。
不是普通的刺绣。她把冷宫院子里那棵桂花树,从树干到每一根枝桠,从叶子到花,一针一针,全绣了出来。树干用的是深棕色的丝线,缠针法,绣出了树皮上的裂纹和疙瘩。枝桠用浅一度的棕线,分出粗细,主枝粗,侧枝细,末梢细得像头发丝。叶子用三种绿线——深绿、翠绿、嫩绿——交替使用,远近层次分明。花是金色的,密密匝匝,每一朵四片花瓣,花心点了一粒最细的金线。
但最特别的是树下。
树下绣了几个人影。看不见脸,只有轮廓——一个坐着的人,和一个站在她旁边的人。坐着的那个,身子微微前倾,手里好像端着什么东西。站着的那个,双手垂在身侧,微微偏向坐着的人那一边。
绣布很大,将近三尺宽,挂起来能盖住半面墙。小蝶白天在灶房帮忙,晚上点一盏油灯,坐在自己屋里绣。钱嬷嬷嫌她费灯油,催她早点睡,她嘴上应着,等钱嬷嬷走了又点上了。
"你那灯油不要钱啊?"
"嬷、嬷嬷,快好了——再绣两朵就好——"
"你上次也说快好了,都半个月了。"
"这次的'快好了'是真的快好了。"
桂花图挂上冷宫堂屋那天,是初冬的一个下午。
原来的墙上挂着萧景琰画的那幅——就是他画了一整个冬天的那幅桂花图,纸已经发黄了,边角有点卷,上面还有当年汤溅的那个黄印子。林妙妙让人把旧画摘下来,收进木匣里——跟那些重要的东西放在一起。然后把小蝶的绣画挂上去。
绣画比纸画重,林妙妙让陈四钉了一根结实的木条,两头用绳子拴了,挂在墙上。挂好之后,她退后两步,站在堂屋门口看。
满树金色的桂花,密密匝匝,在绣布上铺开,比萧景琰画的还要密——小蝶大概没听过秋娘那句
"桂花画得太密了"
的评价。树干苍劲,枝桠伸展,叶子层次分明。树下两个人影,一坐一站,坐着的那个端着碗,站着的那个微微侧身。
秋娘从灶房里出来,看了一眼,什么都没说,又回灶房了。但她的脚步——林妙妙注意到了——比平时慢了一拍,在门口多停了两秒。
钱嬷嬷端着菜从灶房出来,抬头扫了一眼——
"哟,这比陛下画的好。"
"别让他听见。"
"他画的本来就不好嘛。花画得太密——我早说过了。"
小蝶站在堂屋角落里,两只手绞着衣角,脸红到脖子根,不敢看墙上的画,也不敢看林妙妙,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"小蝶。"
"嗯——"
"树下那个人,是我吗?"
小蝶抬起头,点了一下。
"是。还有一个——是陛下。但他站着的,娘娘是坐着的。因为娘娘——在冷宫——一直都是坐着的那一个。"
林妙妙看着她。
"什么叫'一直是坐着的那一个'?"
"就是——嬷嬷在做饭的时候,娘娘坐在石桌前算账。秋娘姑姑浇水的时候,娘娘坐在桂花树下看。苏姐姐回来的时候,娘娘坐在堂屋里等她。陛下回来的时候——娘娘坐在门口——"
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,又低下了头。
"我就是——觉得——娘娘坐在冷宫——什么都稳稳的——像那棵桂花树一样——所以——就绣成了坐着的。"
林妙妙没说话。
她走到画前,站了一会儿。绣布上的桂花在堂屋的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泽,金色的丝线反光,一闪一闪的。树下那个坐着的人影,轮廓柔和,手里端的东西——仔细看——像一只碗,碗沿上绣了一个小小的豁口。
她伸手,摸了摸画上那个坐着的人影。绣线细细的,密密的,排得整整齐齐,摸上去有微微的凸起,像指纹一样一圈一圈的。布面带着一点温度——不是绣布本身的温度,是针线穿过布面千百次之后,留下的小蝶手心的温度。
"这幅画,比什么都值钱。"
小蝶的嘴唇抖了一下,眼眶红了。她使劲眨了两下眼睛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"娘、娘娘喜欢就好——"
"喜欢。特别喜欢。"
她收回手,在袖口上蹭了蹭指尖——绣线的绒毛蹭了一点在指腹上,细细的,金色的,像一粒碎掉的花粉。
灶房里钱嬷嬷的嗓门又响了——
"吃饭了!谁还不过来?菜凉了我可不热第二遍!"
小蝶抹了一把眼睛,转身往灶房跑。跑到门口差点撞上门框,缩了一下肩膀,闪过去了。大狗从她脚边蹿进灶房,尾巴扫了一下门框上挂的那串干辣椒,辣椒转了半圈,最底下那根的蒂松了,啪地掉在地上,滚了两滚,停在了门槛的石缝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