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常在决定把第四家冷宫记开到江南去。
不是她自己去——是她的大徒弟，阿桃。
阿桃十五岁，是苏常在前年收的徒弟。家里穷，父亲病死了，母亲给人洗衣裳，搓一冬天手全是裂口，养活不了她。苏常在看到她的时候，是在东市口——阿桃蹲在苏常在的点心铺门口，盯着橱窗里的桂花糕，看了一炷香的时间，没买，咽了两次口水，走了。
苏常在从铺子里追出来，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。
"饿了吧？吃。"
阿桃没接。她看了苏常在一眼，又看了一眼桂花糕，吞了口口水。
"不要钱的。"
阿桃这才接过去，一口咬了半块，嚼了两下，眼圈就红了。
"甜的。"
"桂花糕当然是甜的。"
苏常在后来问了阿桃家里的事，当天就把她带回了铺子。管吃管住，教她做点心。阿桃话不多，手却勤——白天学揉面、拌馅、蒸糕、烤饼，晚上收了铺子还自己拿剩面团练手。不到半年，桂花糕、绿豆糕、芝麻酥，样样拿得出手。一年之后，铺子里的日常出品，阿桃已经能独当一面了——苏常在不在的时候，她一个人撑得住整个柜台。
苏常在跟林妙妙说这事的时候，是在冷宫的灶房里，她一边帮钱嬷嬷揉面一边说。
"姐姐，我想把第四家店开到江南去。苏州。"
"苏州？为什么是苏州？"
"苏州的糕点出名，但都是老式做法，花样少。咱们的桂花糕、芝麻酥，搁在苏州就是新东西。而且苏州码头客流量大，跟通州一样，南来北往的人多。我让陈四去打听过，盘门外面有一条街，茶楼酒肆扎堆，点心铺反倒不多。"
"你自己去？"
"我不去。我走不开——三家店已经够我忙的了。我让阿桃去。"
林妙妙的手停了一下。
"阿桃？她才十五。"
"我进宫那年也才十六。"
这句话说完，灶房里安静了两秒。钱嬷嬷在旁边翻了个锅铲，没吭声。
"她行吗？"
"行。她的手艺我放心，管账我也教了半年了。铺面的事，陈四在苏州有相熟的牙行，帮她谈好了再说。她不是一个人去——小翠跟她一起，两个人搭伙。"
"你想好了？"
"想好了。"
林妙妙看着她。苏常在站在灶台前，围裙上沾着面粉，袖口卷着，手上有面糊，说话的时候不看地上了——以前她紧张的时候老看地上，现在不了，看人了。
"那就去吧。但阿桃走之前，让她来一趟冷宫。"
阿桃来的那天，是下午。
她跟着苏常在进了冷宫的门，一路上东张西望——她没来过冷宫，只在苏常在嘴里听过。看到院子里的桂花树、鸡窝、菜地、凉棚，眼睛瞪得溜圆。
"苏姐姐，这就是你说的冷宫？"
"嗯。"
"比我想的……热闹。"
"以前可没这么热闹。"
林妙妙坐在桂花树下的石桌前，手里端着一碗茶。阿桃走过来，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——苏常在教过的，弯腰，手叠在身前。
"沈娘娘好。"
"别叫娘娘。叫姐姐就行。坐。"
阿桃局促地坐在石凳边上，只坐了半边屁股，手搁在膝盖上，手指绞着衣角。林妙妙看了她一会儿——瘦，脸上有肉了但骨架小，眼睛亮，嘴唇抿着，是那种憋着劲不让自己紧张的倔样子。
"苏常在跟你说清楚了？去苏州，开一家冷宫记的分店。"
"说清楚了。"
"害怕吗？"
阿桃犹豫了一下，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。
"有点怕。但是——苏姐姐说，她当年也是从什么都没有开始的。她行，我也能行。"
"她当年可比你现在惨。她来冷宫的时候，连面都不会揉。你至少会做点心了。"
阿桃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想笑又不敢笑。
"配方带齐了？"
"带了。苏姐姐都抄好了，一份在包袱里，一份让我背下来。"
"招牌呢？"
"苏姐姐说，招牌到了苏州再刻，照着京城的抄。"
"钱够吗？"
"苏姐姐给了我三十两启动资金，加上冷宫公共基金拨的二十两——"
"够开张了。省着花。第一个月可能不赚钱，别慌。"
"是。"
林妙妙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，搁在桌上，推过去。
"这个你拿着。"
阿桃打开布包——里面是一串铜钱，不多，大概几百文。铜钱旁边压着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几行字。
"这是什么？"
"铜钱是冷宫的——冷宫的鸡下的蛋、菜园的菜、小食堂的营收，攒的。不多，给你带在路上应急用。纸条上写的是几个人的名字和地址——苏州城里的人，如果遇到麻烦，可以找他们帮忙。都是跟冷宫商队合作过的老客户，靠得住。"
阿桃把布包攥在手里，手指收紧了。
"姐姐——我——"
"别哭。哭就把铜钱锈了。"
阿桃把布包揣进怀里，没说话，只是用力点了点头。
走的那天，苏常在把阿桃送到城门口。
小翠也去了，背着包袱，手里提着一包路上吃的干粮。阿桃的包袱比小翠的大一倍——里面除了换洗衣裳和配方，还有苏常在塞的一罐桂花酱。
"阿桃，你记住。冷宫记的招牌，是从冷宫挂出来的。不管开到多远，不能砸了这块牌子。"
"苏姐姐放心。"
"桂花酱路上别打开——到了苏州第一天就做一锅桂花糕，请周围的邻居和商铺掌柜尝一尝。这是规矩。新店开张之前先交朋友，朋友比客人重要。"
"记住了。"
"还有——遇到难事别硬扛。写封信让商队带回来。冷宫离苏州远，但信快。"
阿桃点了点头。她转身要走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苏常在一眼。
"苏姐姐，等我站稳了，你来苏州看我。"
"行。等你站稳了我去。到时候你得请我吃你做的桂花糕——要是没我做得好，我可不给面子。"
阿桃笑了一下，嘴角歪着，跟苏常在笑的样子有点像。
她上了南下的船。船不大，吃水浅，顺河往南走。苏常在站在码头上，看着船离开岸，越来越小，拐过河弯，看不见了。
她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，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——不是哭，风吹的。
林妙妙没去送。她听苏常在回来说了经过，坐在桂花树下的石桌前，手里的算盘停了。
"苏常在，你长大了。"
"啊？"
"长大到，可以送别人，去走你走过的路了。"
苏常在没接话。她在石凳上坐下来，从怀里掏出一块桂花糕——大概是她从铺子里带回来的，用油纸包着，边角压扁了。她掰了一半递给林妙妙，自己咬了另一半。
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，一人半块糕，没说话。
灶房里钱嬷嬷在剁馅，刀碰砧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。大狗趴在脚边打盹，猫蹲在墙头上看天。风把桂花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吹下来，落了一片在苏常在的桂花糕上——她捏起来弹掉了，又咬了一口。
碎糕屑落在她膝盖上的棉裤面上，有两粒滚进了裤缝的折痕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