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娘的小菜园,已经不是她一个人在打理了。
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——大概是开春之后——每天傍晚,总有几个小宫女,蹲在菜园边上,看她浇水、拔草、摘菜。一开始是一个两个,后来变成四五个,有时候蹲一排,像一排麻雀落在田埂上。
秋娘不赶她们。
她做她的,她们看她们的。秋娘蹲在畦沟里拔草,小宫女们蹲在篱笆外面看。秋娘拿瓢浇水,小宫女们看水从瓢里淌出来,落在菜叶上,溅成细碎的水珠。秋娘摘番茄,小宫女们看她伸手进叶子底下摸,摸到一个红的,摘下来,搁在篮子里——她们就齐刷刷地"哦"一声。
有一个胆子大的小宫女,大概十三四岁,圆脸,头上扎着两个小髻,有一天开口问了——
"姑姑,这菜什么时候能摘啊?"
秋娘头也不抬。
"等它熟的时候。你问它,它自己知道。"
小宫女愣了一下,觉得这个答案是废话。但她没再问,蹲在篱笆边上,盯着那几棵番茄看。第二天傍晚她又来了,第三天也来了。第四天来的时候,她蹲下来之后第一件事,就是看那几棵番茄——比昨天红了一点没有。
后来别的宫女也学她,来了先看菜。看小白菜长高了多少,看辣椒变红了没有,看豆角藤爬到架子哪儿了。看完了,安静地蹲一会儿,然后走了。
没有人在菜园边上说闲话。
冷宫别的地方不这样——灶房里钱嬷嬷骂小蝶的声音隔半个院子都听得见,石桌那边苏常在回来的时候叽叽喳喳说个没完,堂屋里陈四报账的时候跟林妙妙你来我往地吵数字。但菜园边上不一样。来这儿的人,都只是蹲着,看着,发一会儿呆,然后安静地离开。
林妙妙注意到了这个。
有一天傍晚,她从灶房出来,看到篱笆外面蹲了四个小宫女,一排,谁也不说话,眼睛盯着菜地。秋娘在畦沟里蹲着,拿一根小木棍松土,动作很慢,一戳一拨,一戳一拨。
"她们每天都来?"
"嗯。来了就蹲着。也不碍事。"
"她们看什么?"
"看菜长。"
"菜有什么好看的?"
秋娘没回答。她把手里的木棍插进土里,拨了一下,土松了一小块。她看了一眼那棵小白菜——叶子已经展开了两片,嫩绿的,茎秆细细的,微微歪着,朝着有光的那一面。
"你看这棵。"
林妙妙蹲下来,看了一眼。
"前天还是弯的。今天自己正过来了。它往有光的地方长,长着长着就正了。不用扶。"
林妙妙看着那棵小白菜。茎秆确实直了一些——不是完全直,但比歪着的时候好。叶子上有一颗水珠,大概是秋娘刚才浇的水,挂在叶尖上,还没滴下来。
"那棵呢?"她指了指旁边另一棵。
"那棵长歪了。根扎浅了,风一吹就歪。"
她伸手过去,把那棵歪了的小白菜,轻轻地扶正了。手指头捏着茎秆根部,往上一提,另一只手把土往根部拢了拢,压实。小白菜歪歪扭扭地站住了,不算直,但至少不倒了。
"扶一把就行。不用绑,不用撑。它自己会站稳。"
林妙妙蹲在旁边,看着秋娘的手——手上有泥,指甲缝里黑的,指节粗糙,但动作很轻。她拢土的时候,手指弯着,掌心虚虚地罩在菜苗上方,像是怕碰伤了它。
"秋娘。"
"嗯。"
"这些菜,你都认识?"
"认得。每棵都认得。这棵是月初发的芽,那棵是月中移的苗。这棵浇过三次水,那棵浇过四次。"
"你记得这么清楚?"
"天天看,就记住了。跟认人一样。天天见的人,你不用刻意记,自然就记住了。"
林妙妙没说话。
她蹲在菜地边上,看着那些菜。番茄挂了果,有几个开始泛红了。辣椒结了一串,尖尖的,绿的。小白菜一排一排的,高高低低,有的壮有的瘦。豆角藤爬满了竹架子,叶子密得看不见里面的豆角。秋娘种的两棵桂花树苗——不是京郊小院那两棵,是冷宫菜地边上新移的——已经活了,筷子高,叶子三两片,在风里晃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秋娘种的不是菜。
或者说,种的是菜,但不止是菜。
冷宫的菜园,是冷宫最安静的地方。没有人在这里吵架,没有人在这里争什么。来这里的人——不管是秋娘,还是那些蹲在篱笆外面的小宫女——都只是看着那些慢慢生长的东西。看它们发芽,看它们抽叶,看它们开花结果,看它们一天一天地变。
不需要说话。不需要催。不需要问什么时候能摘。
只要每天浇水、除草,等它们长。
篱笆外面,那个圆脸小宫女又来了。她蹲在老位置上,先看了一眼那几棵番茄——比昨天又红了一点。她咧嘴笑了一下,没出声,然后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继续看。
秋娘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拿起水瓢,往缸里舀了一瓢水。水从瓢沿漫出来一点,顺着她的手腕淌下来,凉凉的,她甩了一下手。水瓢倾斜,水柱浇在畦面上,渗进土里,发出细微的"滋"的一声——干了一天的土喝到水的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