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四来冷宫吃晚饭那天,比平时晚了一些。
平时他到的时候,天还没全黑,院子里的灯笼刚点上。今天他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,灯笼点了好一阵子,蜡烛烧短了一截。他进门的时候脚步也不太一样——平时大步流星,风风火火的,今天慢了一拍,像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的门。
林妙妙正坐在桂花树下喝汤,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一眼。陈四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坛酒,不是平时那种散装的米酒,是一坛封了泥的——像是专门买的。
"晚了。菜都快凉了。"
"路上堵了一下。东市那边今天有庙会,人挤人,车过不去。"
他走进来,把酒坛搁在石桌上,在对面坐下。钱嬷嬷给他盛了一碗饭,他接过来,夹了两筷子菜,扒了两口饭,但嚼得心不在焉,眼神有点飘。
林妙妙看了他一眼,没问。
吃了一半,陈四放下筷子,把那坛酒的泥封磕开了。酒香蹿出来——不是米酒的味道,是烧刀子,烈的。他给自己倒了一碗,端起来,没喝,攥在手里。
"娘娘。"
"嗯。"
"我想跟您说个事。"
"说。"
陈四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酒,酒面映着灯笼的光,晃了一下。
"我想把商路往南走。不是通州、沧州那种南——是更南。岭南。甚至更远。"
林妙妙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"咱们在北方的货,已经站稳了。拾遗小馆三家分号,冷宫记四家,商队的线路从京城到通州到沧州,沿运河走,一路都有点。但南边——岭南那边——还有很大一片,没有人走过的路。那边的香料、药材、漆器、蔗糖,在北方都是稀罕货,运回来能翻三倍价。咱们北方的桂花酱、点心干、棉布,运过去也是新东西。两头都有赚。"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速比平时快,眼睛亮了,手在桌上比划着——从这边到那边,从北到南,手指头划出一条线。
"你想了多久了?"
"大半年了。去年秋天跑沧州的时候就开始想了。在那边遇到一个走南路的客商,跟他说了咱们的货,他眼睛都直了,说'这东西要是运到广州,多少人抢着要'。我当时就动了心,回来之后一直在查南边的路况、关税、行商规矩。"
"查得怎么样?"
"大路走水路,从运河转长江,再转赣江,过了大庾岭就是岭南。陆路难走,但水路通。关税比北方高一截,但利润也高。沿路有商帮可以搭伙,不用自己走全程。风险有——山路、水匪、疫病——但不是不能防。"
他说得头头是道,显然不是临时起意。林妙妙放下筷子,看着他。
"娘娘,我跟着您做生意,从第一趟跑通州开始,到现在快五年了。这五年,您让我跑哪我就跑哪,让我运什么我就运什么,从来没提过——我自己想做什么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今天我提了。"
林妙妙没有马上说话。灶房里钱嬷嬷在刷锅,铁刷子刮锅底的声音嚓嚓的。秋娘在院子里收晾着的菜干,把豆角一把一把扎成捆。小蝶蹲在灶膛门口添柴火,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晃一晃的。
"水路全程多久?"
"单程两个月。来回四个月。加上沿途停泊做买卖,一趟下来大概半年。"
"半年不在京城。商队这边谁管?"
"老周。他跟了我三年了,通州和沧州的线路他跑得比我熟。我把北方的线路交给他,每月的账目照样报回冷宫。"
"南边带多少人?"
"六个。挑好了,都是跑过远路的老手。"
"启动资金呢?"
"我自己攒了六十两。不够的话,想从冷宫公共基金借四十两,按月息五厘还,一年内还清。"
林妙妙看着他。陈四坐在对面,手还攥着那碗酒,没喝。他的脸比五年前黑了不少,晒的,风吹的,眼角有了细纹,手背上有几道旧疤——大概是路上磕的。他二十出头的时候来的冷宫,现在快三十了,下巴上有了胡茬,不是那种毛茸茸的,是刮过又长出来的硬茬子。
"陈四。"
"嗯。"
"你从跟着我做生意到现在,你从来没有提过你想做什么。今天你提了。那就去做。"
陈四的手指收紧了一下,碗沿上那个小豁口硌着他的虎口。
"冷宫的商队,从今天起,不只在京城和通州跑了。你想往南走,就走。账目按月报回来,人手你自己挑,物资你自己调配。公共基金的四十两,不用还利息——算冷宫入的股。"
"娘娘——"
"别急着谢。利润分两成给冷宫公共基金,剩下的你自己分配。亏了算你的,赚了大家分。"
陈四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端起酒碗,一口喝完。烧刀子辣,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,他的脸皱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碗搁在桌上,磕了一声。
"娘娘,那我明天就动身。"
"明天?"
"东西都收拾好了。就等您一句话。"
林妙妙看着他,嘴角歪了一下。
"你倒是比我先想好。"
"万一您不答应呢。我先收拾好了,您答应了,立刻就能走。您不答应——"
"不答应你就偷偷走了?"
"那不敢。"
"行了。明天走之前来吃碗面。钱嬷嬷的手擀面,出门吃一碗,路上不饿。"
"是。"
他站起来,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角。酒坛子还剩大半,他没带走,搁在石桌上。
"酒不拿走?"
"留给您。南方有好酒的话,我回来带。"
"路上小心。走到再远的地方,冷宫都有你一副碗筷。"
陈四站在桌边,没动。他的嘴张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转身,走了两步,又停了,回头看了一眼院子——桂花树在夜风里晃着,灯笼的光照在树干上,照出一片暖黄。大狗趴在凉棚底下,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趴下了。
"娘娘,那我走了。"
"去吧。"
他推门出去了。脚步声沿着夹道远了,远到听不见了。
林妙妙坐在石桌前,伸手把那坛烧刀子拎过来,给自己倒了小半碗。没喝,搁在手里,碗壁是凉的,酒是烈的。灶房里传来钱嬷嬷的声音——
"陈四走了?他的面我白和了?"
"他说明天来吃。"
"明天?他什么时候走?"
"明天。去岭南。"
灶房里安静了一秒。然后钱嬷嬷的嗓门又炸了——
"岭南?!那鬼地方!瘴气!毒虫!他不要命了?"
"他要的。他要走更远的路。"
钱嬷嬷没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灶房里传来揉面的声音——她大概是在和明天那碗面的面。
林妙妙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点烧刀子,酒面上浮着一粒桂花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树上落下来的,干枯的,小小的,在酒里泡着,花瓣慢慢展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