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四去南方的第二天,林妙妙对钱嬷嬷说——
"嬷嬷,去多买几只碗回来。那种厚实的,不容易摔碎的。"
钱嬷嬷正在灶房里刷碗,手里的碗翻过来扣在碗架上,水珠从碗底淌下来,滴在灶台上。
"买几只?"
林妙妙靠在灶房门框上,想了想,掰着手指头数。
"陈四一只。他以后从南方回来,要有他的碗。"
钱嬷嬷没吭声,把另一只碗也扣上了。
"小蝶一只。她现在住在冷宫了,不能老用借的碗。"
"她有自己的碗。"
"她那只裂了。你没看见?她每次端碗的时候都歪着拿,怕漏。"
钱嬷嬷顿了一下,大概是在回忆小蝶那只碗是不是真裂了。
"阿桃一只。虽然她去江南了,但她是冷宫记的人。回京城的时候,要来冷宫吃饭。"
"那丫头能回来几趟?"
"一年总得回来一两趟。碗放在那儿,她回来就有得用。"
钱嬷嬷把最后一只碗扣好,拿抹布擦了擦手。
"还有——"
她停了一下。手指头攥着,没继续掰。
"太后一只。如果她哪天想回来看看,冷宫有她的碗。"
钱嬷嬷的手停了。她看了林妙妙一眼,嘴动了动,没说什么。她把抹布搭在灶台边的挂钩上,转身去解围裙。
"还有没有?"
"先这些。不够再加。"
"行。我去东市。"
钱嬷嬷出了冷宫的门,沿着夹道往东市走。她走路快,步子大,跟年轻人似的——五十多岁的人了,腿脚还硬朗。走到东市的窑货摊子前,她蹲下来,一只一只地翻那些粗瓷碗。
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认识她——钱嬷嬷是东市的老主顾了,买锅买碗买碟子都来这儿。
"嬷嬷,要几只?"
"十只。要厚的。底子要实。口沿要光。"
她拿起一只碗,翻过来看底——底足粗糙,有砂眼,不行。放下,拿另一只。翻过来,底足还行,用拇指蹭了一下碗沿——光滑,不剌手。她用指甲弹了一下碗壁,声音闷闷的,不是那种清脆的——清脆的是薄瓷,好看不经用。闷的才好,摔了都不一定碎。
她挑了十只,一模一样的,粗瓷,灰白色,碗壁厚实,碗沿圆润,碗底有一圈没上釉的涩圈——窑里烧的时候摞着烧的,互相叠着,留下的印子。
"掌柜的,你这儿能刻字不?"
"刻什么字?"
"碗底。每只碗底,刻一个'冷'字。"
摊主愣了一下。
"刻字加钱。"
"加多少?"
"一只两文。"
"十只二十文。行。刻。"
摊主拿出刻刀,在每只碗底的涩圈上刻了一个字——"冷"。刀尖在釉面上划过,发出吱吱的声音。刻得不深,但看得清。刻完之后他用指头抹了一下刻痕里的碎瓷粉,吹了吹。
钱嬷嬷付了钱,用布袋装了十只碗,拎着走回冷宫。
进门的时候,小蝶正在院子里浇花——不是菜地的花,是桂花树底下那几盆秋娘移栽的小菊花。钱嬷嬷把布袋搁在灶台上,解开袋口,一只一只地把碗掏出来。
十只碗,排成两排,摆在灶台上。灰白色的粗瓷,厚实,朴素,碗底朝上——每个碗底都刻着一个"冷"字,笔画歪歪扭扭的,大概是摊主刻刀用得不熟,"冷"字的两点水偏了。
林妙妙走过来,看了一眼。
"还刻了字?"
"刻了。不刻分不清。以后碎了补新的,对得上号。"
"这'冷'字刻得歪。"
"歪就歪了。冷宫的印本来就歪。"
林妙妙笑了一下,没再说什么。
钱嬷嬷把碗一只一只洗干净,用抹布擦干,然后端到碗架前。碗架是木头的,钉在灶房墙上,分三层。原来上面摆着五六只碗——旧碗,用了好几年了,有的碗沿磕了豁口,有的釉面裂了纹,但还能用。
她把新碗摆在旧碗旁边,一只一只排好。十只新碗,灰白色的,整整齐齐一排,碗底朝外——"冷"字朝着同一个方向,歪歪扭扭的,但齐。
小蝶从院子里进来,看到灶台上多了那么多碗——
"嬷嬷,怎么买了这么多碗?"
"人多碗少。备着。"
"可、可是——咱们日常吃饭就五六个人——"
"今天五六个人,明天可能就七八个。后天可能十几个。碗买多了不怕,怕的是人来了没碗盛饭。"
小蝶没再问。她拿起一只新碗,翻过来看了看碗底的"冷"字,用手指摸了一下刻痕。
"这个字——是冷宫的'冷'?"
"嗯。"
"那我以后用这只。"
"你先别挑。到时候谁赶上哪只用哪只。"
小蝶把碗放回去,小心翼翼地搁在排里,跟旁边的碗对齐了。她的那只碗——裂了的那只——还搁在碗架角落里,没扔。钱嬷嬷瞥了一眼,没说什么。
傍晚,萧景琰回来吃饭。他走进灶房洗手的时候,看到碗架上多了一排新碗。
"怎么多了这么多碗?"
"买的。一人一只。"
"谁一人一只?"
"冷宫的每一个人。在的,不在的,回来的,还没来的。一人一只。"
萧景琰看了一眼那排碗,碗底的"冷"字朝外,歪歪扭扭的,一排。
他没再问。在灶台边洗了手,用布巾擦干,走到石桌前坐下。钱嬷嬷端了一碗面出来——手擀面,加了一个荷包蛋,葱花撒在汤面上,碧绿的。
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汤。碗是旧的,碗沿上有那个熟悉的小豁口,抵在下唇上,刚好。
碗架上那排新碗安安静静地摆着,灰白色的粗瓷在灶房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暖色。最右边那只碗底的"冷"字,刻痕里嵌了一粒碎瓷粉,在灯光下亮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