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,李公公在御书房等了很久。
他比萧景琰早到半个时辰——这是几十年的规矩了。先把案上的折子按轻重缓急摆好,朱笔磨墨添水,茶沏上,炭盆拨旺。等都收拾妥当了,站在廊下等皇帝来。
等到卯时过了,萧景琰没来。
卯时三刻,还是没来。
李公公站在廊下,手里捏着拂尘,指尖有点发凉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——东边已经亮了,朝霞从宫墙后面漫上来,把琉璃瓦染成了橘红色。午门外头,等着上朝的官员们大概已经站了一排了。
他没再等。转身出了御书房,沿着夹道快步往冷宫走。
冷宫的门虚掩着。他推开门,没出声。
院子里,桂花树下的石桌旁,萧景琰坐着。
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棉袍——就是那件袖口长了一截的——头发没束,散着,垂在肩头。腿上趴着那只老猫,猫缩成一团,下巴搁在他膝盖上,眯着眼。石桌上放着一碗粥,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膜,没喝完,筷子搁在碗沿上。
他在发呆。
不是那种想事情的发呆——想事情的时候眉头会动,眼睛会转。他这个发呆是真的空着,眼睛看着桂花树的树干,但不像是真的在看树。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不笑不皱,嘴唇微微张着一点,呼吸很浅。
李公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他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,从先帝朝就进来了。他看着萧景琰从太子变成皇帝,从傀儡变成亲政,从冷着脸坐在龙椅上批折子到——坐在冷宫的桂花树下,腿上趴着一只猫,面前放着一碗凉粥。
他从来没见过萧景琰这个样子。
不是病了——病了脸色不对,他脸色正常。不是累了——累了会打哈欠,他没有。就是——想发一会儿呆。
李公公悄悄退了出去,把门带上。他沿着夹道走回御书房,叫了一个小太监——
"去午门传话。陛下今日龙体不适,早朝免了。"
"是。"
小太监跑了。李公公站在御书房廊下,把拂尘搭在臂弯里,看着东边越来越亮的霞光。他没再去找萧景琰。
林妙妙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她披着衣裳推开堂屋门,看到萧景琰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,跟李公公看到的姿势一模一样——腿上趴着猫,面前放着粥,人在发呆。
她走过去,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。石凳凉,她拉了拉衣领,把下巴缩进去。
"你今天不去上朝?"
萧景琰没回头。
"嗯。今天不想去。"
"不想去?"
"嗯。"
"出什么事了?"
"没出事。就是不想去。"
林妙妙看了他一眼。他的侧脸在晨光里,轮廓很清楚,下颌线绷着,但眼睛是松的——不是那种疲惫的松,是那种什么都不想管的松。
"李公公怎么说?"
"大概会说朕龙体不适。"
"那你龙体不适吗?"
"不适。"
"哪儿不适?"
"哪儿都不适。哪儿都适。说不清楚。"
林妙妙没再问。她在石凳上挪了挪屁股,找了个不凉的位置坐着。老猫从萧景琰腿上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又趴回去了。
"那今天做什么?"
"还没想好。先坐一会儿。"
"行。"
两个人就坐在那里。
没说话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大狗趴在凉棚底下打盹,偶尔鼻子哼一声。鸡在篱笆里头咕咕叫,刨土的声音沙沙的。灶房里没有人——钱嬷嬷大概去东市买菜了,秋娘在菜园那边,隔着半堵墙能看到她蹲在地里拔草的背影。
风从夹道里吹进来,吹过桂花树的枝叶。树的枝桠已经冒了新芽,嫩绿的,一粒一粒贴在枝条上,风一吹就晃,晃得很轻,像呼吸。
林妙妙伸手,从石桌上端起那碗凉粥,看了一眼——小米粥,结了膜,用筷子搅了一下,膜破了,底下还是温的。她端着碗喝了两口。
"粥凉了你还放在这儿。"
"不想喝了。"
"不喝我喂鸡。"
"嗯。"
她把碗里的粥倒进鸡食盆里,四只鸡扑过来抢,芦花那只最凶,啄了旁边那只白的脑袋一下。白鸡缩了缩脖子,又凑过来吃。
她回来坐好。两个人继续坐着。
太阳慢慢升高了。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印出一片碎光斑。老猫被阳光晒到了,换了个姿势,把肚子翻过来,四脚朝天地躺着。萧景琰伸手在猫肚子上摸了两下,猫打了个呼噜,没醒。
"你在想什么?"
"没在想什么。"
"真没想?"
"真没想。脑子空着。"
"空着舒服吗?"
"舒服。"
他说"舒服"的时候,肩膀往下塌了一点——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格。
林妙妙没再说话。她把脚从石凳上放下来,踩在地上,脚趾在鞋里动了动——地是凉的,但太阳晒到的地方已经暖了。她看着桂花树的树干,树皮粗糙,有纵向的裂纹,裂纹里嵌着去年的旧苔藓,干枯了,灰绿色的。
秋娘从菜园那边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把刚拔的葱。她看到两个人坐在树下,顿了一下脚步。
"今天不上朝?"
"不上。今天歇着。"
"哦。"
她拿着葱进了灶房,没多问。
过了一会儿,院墙外面传来小邓子的声音——他大概是来送什么的,在门口探了个头——
"娘娘,内务府送了一批纸墨过来——"
"放门口。"
"是。"
脚步声远了。
又过了一会儿,远处传来一声钟响——大概是哪个殿里的晨钟,悠长的一声,从宫墙那边飘过来,飘到冷宫院子里就散了。
萧景琰的头微微歪了一点,靠在了桂花树的树干上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但半眯着,像是随时要合上。老猫翻了个身,从他腿上滑下来,蹲在地上,伸了个懒腰,尾巴翘着,慢慢地走了。
他的膝盖上空了,手还搁在原来的位置,掌心朝上。
林妙妙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——指尖上沾了一点墨,大概是昨天晚上写东西蹭的,没洗干净。食指的指甲边缘有一根倒刺,翘着,在阳光里发白。
她伸手,把他那根倒刺掐掉了。掐的时候指甲尖捏着倒刺的根部,往反方向一拽——很快,不疼,就掉了一根小小的皮屑。
萧景琰的手指缩了一下。
"干嘛?"
"倒刺。不掐掉会撕裂一大片。"
"朕又不是小孩。"
"小孩才长倒刺。你是不是没吃水果?"
"……御膳房切的水果朕每天都吃。"
"那你怎么还长倒刺。"
"……"
他没回答。林妙妙把那根倒刺弹掉了,弹到地上,看不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