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长生没说话,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截雷管的塑封皮。
在那层被高温烤得卷曲的塑料下面,有一枚暗红色的指纹。
那不是血溅上去的,而是有人手指受了伤,在撕开背胶安装雷管时,血渗进了胶层里,被塑封皮完美地保存了下来,甚至连指纹的纹路都清晰可见。
李长生蹲下身,凑近了看。
那是一枚左手食指的指纹,斗纹是闭合的,指节修长。
如果是他爹李山河,左手食指因为早年抓捕罪犯时被门夹断过,指骨是畸形的,指纹中间有一道贯穿的伤疤,根本不可能留下这么完整的斗纹。
李长生感觉脑子里的一根弦突然崩断了。
照片是爹的脸,名字是“徐清”,但这装炸弹的手……既不是爹的,也不是那个所谓的替身。
这是第三个人。
一个藏在暗处,亲手埋下这些炸药,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的“鬼”。
“嗡——”
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突然打破了山谷的寂静。
李长生猛地抬头。
两道刺眼的远光灯像利剑一样撕破了黎前的黑暗,直直地照在他们三人身上。
一辆没有挂牌照的黑色斯太尔重型货车,正像一头失控的钢铁野兽,咆哮着从那条满是碎石的便道上冲过来。
车速极快,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。
这是要碾死他们。
“跑!”老七吓得从地上弹起来就要往草里钻。
“跑不过车!”李长生一把拽住他,眼神冷得像冰,“找个坑趴下!”
这里是开阔地,两条腿根本跑不过四个轮子。
李长生像只猎豹一样窜向集水池边的那台废弃绞盘机。
那上面缠着一根手腕粗的钢索,另一头连着对面的一棵枯死的老松树。
货车距离他们还有不到两百米,刺耳的喇叭声像是催命符。
李长生抄起绞盘上的摇把,手臂上的青筋暴起,疯了一样转动绞盘。
松垮的钢索迅速崩直,从泥土里弹了起来,绷成了一条离地约莫半米高的直线。
这高度,正好是斯太尔重卡前轮轴承的位置。
“来啊!”李长生吼了一声,扔掉摇把,就地一滚。
货车司机显然没想到这荒草里还藏着这种机关,等到车灯照亮那根满是油污的钢索时,刹车已经来不及了。
“崩——!”
一声巨响,仿佛平地起雷。
钢索狠狠切在了货车的前桥上。
在巨大的动能作用下,前轮轴承瞬间崩断,几十吨重的车头猛地向下一沉,然后像是个喝醉了的巨人,失去平衡侧翻出去。
车厢在地上滑行出几十米,火星四溅,最后撞在一块巨石上才停下来。
车厢门被撞开了,几十个黑色的公文包稀里哗啦地洒了一地。
有的摔开了,里面露出的不是钱,而是一叠叠发黄的旧档案,封皮上印着那种让李长生眼熟的家族纹章——徐家。
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柴油味和血腥味。
李长生喘着粗气,从地上爬起来,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。
他提着那是把卷了刃的匕首,一瘸一拐地走向那辆还在冒着白烟的货车驾驶室。
驾驶室变形严重,那个司机满头是血地卡在座位上,一条腿扭曲得不成样子,人已经昏迷了。
李长生没有急着救人,而是先把刀架在了司机还在跳动的颈动脉上。
他需要知道,这个人是来杀人的,还是来送货的。
又或者,是那个有着完整指纹的“第三人”派来的信使。
李长生腾出一只手,抓住司机的衣领,像是拖死狗一样把他往外拽。
就在这时,一张照片从司机的上衣口袋里滑了出来,飘到了满是油污的地上。
李长生低头看了一眼,那是一张黑白合影,背景就是封门村那个塌了一半的戏台。
但他那只握刀的手,却在看清照片上的人时,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。
照片上的人,就在那张老旧的背景里对着镜头笑。
李长生感觉心口像是被谁闷了一记重锤,握着匕首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。
这张照片已经开始泛黄,边缘起了一层细碎的毛边。
背景里的封门村戏台还算完整,可照片里那个站得笔直的中年男人,眉眼轮廓简直和他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影子一模一样。
那是他爹,李山河。
但这绝不可能是他爹。
李长生太清楚那种细微的差别,照片里的男人虽然穿着旧式中山装,但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阴鸷,即便是隔着几十年的磨砂质感,也像毒蛇吐信一样往外钻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照片拍在掌心里,另一只手猛地一用力,将那个半死不活的司机从变形的驾驶室里生硬地拽了出来。
“苏婉,翻翻那几个公文包,看有没有带封皮的账本。”
李长生低声吩咐,语气里不带一丝温度。
他粗暴地撕开司机沾满血迹的防弹背心,从内层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。
布包里裹着一本厚重的、边缘磨损得像狗啃一样的旧本子——那是封门村早年的户籍底册。
在这种闭塞的山村,底册就是命根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