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一年，春天的时候，冷宫碗架上的碗不够用了。
钱嬷嬷最先发现的。那天傍晚开饭，她从碗架上拿碗——一个、两个、三个、四个、五个、六个——到第七个的时候，手摸了个空。碗架第三层最右边，该有碗的位置，是空的。
她把空出来的那只手收回来，看了一眼碗架。十只碗，上次买的，碗底刻着"冷"字的那种。摆的时候整整齐齐一排，现在中间空了一个——前几天磕碎了一只，碎茬还没扔，搁在灶台角落里。
"小蝶！碗呢？"
"哪、哪只碗？"
"第三排右边那只。前天磕碎的那只。碎片呢？"
"我、我收了——在灶台底下——"
"碎了就碎了。问题是——今晚吃饭的人，碗不够了。"
小蝶探头看了一眼碗架，数了数——九只。今晚在冷宫吃饭的人，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——林妙妙、萧景琰、钱嬷嬷自己、秋娘、小蝶、苏常在——六只。加上小邓子今天说要来——七只。
九只减七只，剩两只。看着够，但陈四如果也来了呢？陈四上个月托人带了信回来说开春就回京城——随时可能到。
"不够。得再买。"
她嘴里嘟囔着，手里的锅铲没停——锅里的菜不能等。最后她从柜子底下翻出两只旧碗，碗沿有豁口，但能凑合用，把当晚的饭对付过去了。
第二天，钱嬷嬷跟林妙妙说了这事。
"娘娘，碗不够了。"
"不是买了十只吗？"
"碎了一只。另外，来吃饭的人多了。昨天晚上小邓子来蹭饭，我翻了两只旧碗出来凑合。以后人只会越来越多——陈四要回来了，阿桃说不准也快回来了，苏常在的学徒来过两趟了，下回再来我还得翻旧碗。"
林妙妙想了想。
"那再买一批。"
"买多少？"
"你说。"
钱嬷嬷在心里算了一下——现在常驻的六个人，每天来吃饭的苏常在和小邓子两个，陈四回来加一个，阿桃回来加一个，学徒偶尔来加两三个，再留三四个备用的——
"二十只。"
"二十只？"
"先备着。不够再买。"
"行。去吧。"
钱嬷嬷又去了东市。还是那个窑货摊子，还是那个摊主——四十来岁的汉子，看见她就笑了。
"嬷嬷又来了？上次买的十只够用吧？"
"不够了。再拿二十只。"
"二十只？你们那院子多少人吃饭啊？"
"人不多。但来的人多。"
摊主蹲下来，从货堆里翻出二十只粗瓷碗——跟上次一样的，灰白色，厚实，碗沿圆润。钱嬷嬷一只一只地翻过来看底足、弹碗壁、摸碗沿，挑完了二十只，码好。
"还是刻字。每只碗底，'冷'字。"
"行。还是一只两文？"
"二十只四十文。刻工比上次好点——上回那个'冷'字歪得跟蚯蚓似的。"
"我尽量。"
摊主拿起刻刀，一只一只地刻。这回比上次熟练了——"冷"字的笔画直了一些，两点水也正了，虽然谈不上好看，但至少不像蚯蚓了。
刻到最后一只的时候，钱嬷嬷忽然说——
"掌柜的，以后我可能还会来。你先给我留着货。"
"还买？"
"嗯。先备着。"
摊主抬头看了她一眼，咧嘴笑了。
"嬷嬷，您那院子——是饭馆还是住家啊？"
"住家。就是——人多点。"
她付了钱，把二十只碗装进两个布袋里，一手拎一个，走回了冷宫。
进门的时候，苏常在正好在院子里——她今天回来得早，坐在石桌前喝茶。看到钱嬷嬷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进来——
"嬷嬷，又买碗了？"
"嗯。二十只。"
"二十只？上回不是才买了十只吗？"
"上回是上回。不够了就是不够了。你那点心铺的学徒下次再来蹭饭，我不翻旧碗了。"
苏常在嘿嘿笑了两声，没敢接话。
钱嬷嬷把碗搬进灶房，一只一只洗干净，擦干，往碗架上摆。原来的九只碗——加上那两只凑合用的旧碗——已经把碗架的前两层占满了。她把新碗摆在第三层，二十只，排成两排，碗底朝外——"冷"字一排排的，歪的歪正的正，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。
小蝶进来看了一眼碗架，嘴巴张成了圆形。
"嬷嬷——这、这么多碗——"
"多什么多。一人一只，二十只也就二十个人。哪天阿桃带着江南的伙计回来，陈四带着南方的兄弟回来，再加上你们这些天天蹲在冷宫的——二十只不一定够。"
她把最后一只碗推上去，跟旁边的碗对齐了。碗架第三层满满的，碗沿碰着碗沿，挤得紧紧的。
灶房的灯光照在那排碗上，灰白色的粗瓷泛着暖色。碗底那些"冷"字——有的歪，有的正，有的刻得深，有的刻得浅——一个挨着一个，挤在一起。
最左边那只碗的碗沿上，有一个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气泡——烧窑的时候封在釉面里的，圆鼓鼓的，透着光，像一颗凝固在瓷里的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