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夏天的午后,日头毒得跟要从天上泼下来火油似的。
知了在桂花树顶上叫得声嘶力竭,一声接着一声,叫得人心烦。林妙妙搬了个竹躺椅放在树荫底下,整个人瘫在上面,手里摇着把蒲扇——扇子是钱嬷嬷用干枯的蒲葵叶编的,边沿有点毛糙,扇起来风不大,但聊胜于无。
大狗趴在躺椅旁边,肚皮贴着地砖,舌头伸出来老长,哈哧哈哧地喘气。老猫倒是不怕热,蹲在树杈上,尾巴垂下来,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。
林妙妙躺着躺着,翻了个身,侧脸贴在竹椅的凉席上。后背有点汗,凉席被体温捂热了,就不凉了。她坐起来,把蒲扇往脸前一挡,挡住透过树叶漏下来的那点光斑。
靠在树干上的时候,她觉得后背有点硌。
不是树皮的粗糙——那棵桂花树她靠了这么多年,树皮的纹理早就摸熟了,哪块凸哪块凹她都清楚。这回硌到她的,是另一种触感——更锐利一点,像是有东西嵌进了树皮里。
她回过身,凑近了看树干。
树干很粗,灰褐色的皮,上面有些纵向的裂纹,还长了几块青苔。她刚才靠的位置大概在齐胸高的地方,视线扫过去,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。
"什么东西硌我一下……"
她伸出手,在刚才靠的位置摸了一把。手指划过粗糙的树皮,在一块稍微平整一点的树皮上停住了。
指甲盖碰到了一点凹陷。
不是虫蛀的——虫蛀的洞是圆的,边缘不平整。这个凹陷是一道细线,很直,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开的。
她凑得更近了一些,眯着眼睛看。
光线从头顶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刚好照在那块树皮上。金色的光斑晃晃悠悠的,把那道细线照得亮了一下。
那是几道刻痕。
很浅,浅得几乎看不出口子,如果不是凑近了看,根本注意不到。刻痕像是用指甲或者很钝的刀尖轻轻划上去的,没有划破树皮的最外层,只是留下了印子。
一共六道。
每一道都只有小指长,横着划的,排列得很整齐,间距差不多两指宽。前三道挨得近一些,后三道稍微拉开了距离。
林妙妙盯着那六道刻痕看了好一会儿。
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摸过第一道刻痕。树皮在刻痕的边缘微微鼓起了一点,像是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。
"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……"
她小声数了一遍。
六道。
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。她穿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年秋天,桂花树还只有碗口粗,叶子稀稀拉拉的。那时候她刚在冷宫站住脚,每天想的都是怎么从系统那儿抠出一点好处来。
第二年秋天,系统注销了,她和萧景琰的关系缓和了一些。桂花开了,他来喝了一杯桂花酿。
第三年,第四年,第五年……
今年是第六年。
六个秋天,六次桂花开了又谢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这些刻痕,是萧景琰刻的。
她能想象到那个画面——每年秋天,桂花落完之后,或者桂花将开未开的时候,他一个人站在树下,拿着不知道是刀还是指甲,在树干上轻轻地划一道痕。他很小心,不想伤到树,只是想留个记号。
记什么?
记冷宫的桂花一年比一年开得好?记他们一起度过的又一个秋天?还是单纯地记着——这个人,在这棵树下,又待了一年。
林妙妙的手指在那六道刻痕上来回摸着。
树皮是温热的,被夏天的太阳晒了一下午,摸起来有点烫手。刻痕里嵌了一点点灰尘,指腹蹭过去,有细微的颗粒感。
她忽然笑了。
不是那种开怀大笑,也不是那种感动得想哭的笑。就是嘴角弯了一下,鼻子里轻轻"哼"了一声,带着点"原来如此"的意思。
原来他一直用这种方式记着日子。
她以前总觉得萧景琰这个人闷,什么都藏在心里,嘴上不说,脸上也不露。他从来没跟她说过
"我们认识多少年了"
"今年过得真快"
之类的话。他只是把那些时间,一笔一笔地刻在了树皮上。
很轻,不伤树,但很清楚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踩在石板路上,哒哒的。
林妙妙没回头,手指还按在树干上。
"看什么呢?"
萧景琰走到她身后,手里端着一个粗瓷茶壶,壶嘴冒着热气。他今天穿了一件单薄的常服,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——是去年夏天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划的,他不肯说,林妙妙也没问。
"看你的杰作。"
她往旁边挪了一步,让出树干上那几道刻痕的位置。
萧景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。
他愣了一下。
"你发现了。"
"我靠一下午了,才发现。藏得挺隐蔽。"
"不是藏。是不想太显眼。"
"刻这玩意儿干嘛?"
萧景琰没马上回答。他把茶壶搁在石桌上,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,视线落在那几道刻痕上。
"第一年刻的时候,没想太多。就是觉得——桂花开了,得记一下。后来每年到了秋天,就习惯性地刻一道。刻着刻着,就六道了。"
"为什么不记在纸上?"
"纸会丢。树不会。"
"树也会老。"
"老了也在这儿。根扎在冷宫的土里,挪不走。"
林妙妙看着他。他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,轮廓很清楚,下颌线绷着,但眼神是松的。
"今年秋天呢?"
"还没到时候。桂花还没开。"
"开了之后呢?"
"再刻一道。"
林妙妙收回视线,重新看向树干上的那六道刻痕。光斑在树皮上晃动,把那些细细的痕迹照得一明一暗。
"刻深一点。"
"为什么?"
"浅了容易磨没。万一哪天树皮脱落了,就看不见了。"
"树皮不会脱落。"
"万一呢?"
萧景琰没接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树干前,伸出手,用拇指在最上面那道刻痕上按了一下。
"行。今年刻深一点。"
他说完,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刀——就是平时用来削竹篾或者修东西的那种,刀刃有点钝了。他把刀尖抵在树干上,在第六道刻痕的下方,比划了一下距离。
"现在就刻?"
"先占个位置。等秋天开了花再正式刻。"
刀尖在树皮上轻轻划了一下,留下一道浅白色的印子,比上面的六道更淡,几乎看不见。
他把刀收起来,重新坐下,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。茶是凉了的菊花茶,加了点冰糖,杯底沉着几朵干枯的菊花瓣。
"喝吗?"
"喝。"
她接过杯子,喝了一口。甜丝丝的,菊花的苦味很淡,几乎尝不出来。杯沿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,是上次磕的,舔一下能感觉到那个粗糙的边缘。
知了还在树上叫,叫得人心烦意乱。但树荫底下的风稍微凉快了一点,吹过来的时候,把老猫的胡子吹得抖了一下。
林妙妙靠回树干上,后背刚好压在那几道刻痕上。隔着衣裳,她感觉不到那些凹凸,但她知道它们在那儿。
树根底下的土里埋着她的旧衬衫,树干上刻着他的年份。这棵树,越来越沉了。
一片枯黄的叶子从头顶飘下来,晃晃悠悠地落在她的膝盖上。叶尖已经卷了,边缘焦枯,是被夏天的太阳烤干的。她捻起那片叶子,对着光看了看——叶脉很清晰,像一张缩小的地图,每一条纹路都指向不同的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