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天快到了,桂花树的花苞又开始冒出来了。
一开始只是一个个米粒大的小绿点,藏在叶腋里,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后来慢慢长大,变成了淡黄色的小米粒,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。风一吹,隐约能闻到一点淡淡的香气,不浓,但是那种闻了就忘不掉的味道。
这天晚上,林妙妙在灯下铺开一张纸。
纸是没染过的素笺,微微泛黄,是陈四从南方带回来的新纸,说是用一种什么竹子做的,吸墨好,不洇。她试了几张,确实比京城铺子里卖的那些粗糙的毛边纸好用,运笔的时候不涩,墨色也饱满。
她拿起笔,蘸了蘸墨,在砚台上理了理笔锋。
笔尖悬在纸上,停了一会儿。
她要给太后写一封信。
不是寄出去的——太后住的地方在山脚下,没有驿站的邮差会送信。这封信,要等下次去看她的时候,亲自带过去。
她想了想,落笔。
"太后安:见字如面。"
字写得比以前稳了。刚穿越来的时候,她握毛笔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,写出来的字像蚯蚓爬。这几年记账、写招牌、批文书,练得多了,手腕有了劲,笔画也顺了。
"今岁秋又至,冷宫桂花将开。树冠已过檐顶,枝叶繁茂,花苞甚密,想来今年花开胜于往昔。"
她停下来,看了看这一句。
"看半天看不出一句实话"
。林妙妙笑了笑,把这句划了,重新写——
"太后,今年桂花又要开了。开得比去年多,花苞满树都是。钱嬷嬷说,今年的桂花酿能多酿两坛。"
这样好多了。
她继续写。
"这一年,冷宫发生了不少事。"
她写到了慈宁宫改成学堂的事。写那十几个孩子,写那个抱着妹妹来上学的小男孩,写刘老先生教他们写"人"字。写孩子们在太后以前坐的地方读书,声音琅琅的,比那时候只有风声空荡荡的殿里好听。
"娘娘在冷宫一直都是坐着的那一个"
,写钱嬷嬷说
"比陛下画得好"
。写小蝶现在不怎么结巴了,说话的声音比以前大了一点。
她写到了冷宫记的第四家分店。写阿桃去了江南,写苏常在送她到城门口。写"冷宫记"的招牌挂到了苏州的盘门外头,白底黑字,跟京城的一样。
她写到了碗。写钱嬷嬷又买了二十只碗,碗底刻着"冷"字。写碗架上的碗越来越多,排得满满的,每一只都有人用。
她写到了秋娘和钱嬷嬷。写她们在京城郊外买了相邻的小院,矮墙上开了一道小门,方便串门。写她们在各自的小院里都种了一棵桂花树,是从冷宫这棵树上移过去的枝条。
她写得很慢,想起来什么就写什么。
灯芯烧短了一截,结了个灯花,"啪"地响了一声。灯火晃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林妙妙停下笔,揉了揉手腕。信已经写了两页纸,密密麻麻的,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。没有朝堂上的大动静,没有宫里的风云变幻,就是今天谁做了什么,明天谁说了什么。
她看了看窗纸,黑沉沉的,外面没有月亮。
她重新蘸了墨,翻到信的最后一页。
"太后,萧景琰在树干上刻了六道痕。我问为什么,他说纸会丢,树不会。今年秋天,他说还要再刻一道。"
"我也没什么别的事。就是想跟您说一声,冷宫一切都好。大家都有事做,有饭吃,有地方住。碗够用,被子够厚,冬天还没到,炭已经备下了。"
笔尖在纸上停顿了。
"你过得好就行"
那时候太后大概已经知道自己要走了。她在安排一切——安排慈宁宫的去向,安排秋娘的去处,安排好所有她能安排的事。然后她一个人,去了山脚下的那个小院。
林妙妙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在信的末尾写道——
"太后,冷宫的桂花今年应该也会开得很好。如果您想看了,您的碗,一直在碗架上。"
写完,她放下笔。
墨迹还没干,在灯光下反着光。她把信拿起来,凑近看了看——字迹工整,有几个地方墨多了,洇成了一小团黑点,但不影响认字。
她把信纸折起来,折成方块,塞进一个淡蓝色的信封里。
信封上没写字——不用写,这是给谁的,她知道。
她没有封口。
封了口就像是一封正式的信,要递送,要拆阅。不封口,就像是一叠放在那儿的纸,随时可以拿出来再看,随时可以往里加一张,随时可以改。
她起身,走到床边,弯腰把床底下的木匣拖出来。
木匣是杉木的,盖子上没有锁。她打开盖子,里面是一叠旧东西——那串铜钱,那根裂了的木簪,萧景琰的那叠纸条,那件衬衫不在了,但那个位置空着,放了一些别的东西。
她把信放在最上层。
信封的蓝色在木匣里很显眼,像一块叠好的布头。
她把木匣盖上,推回床底。
站起来的时候,腿有点麻——坐久了。她捶了两下大腿,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。
外面的空气涌进来,凉丝丝的,带着秋天特有的那种味道——枯草的味道,泥土的味道,还有隐约的桂花的香气。
院子里黑乎乎的,只有桂花树的轮廓能勉强看出来,像一个巨大的、沉默的影子,立在院子中央。
灶房那边传来钱嬷嬷的声音——大概是在骂大狗又去偷吃鸡食了。声音隔着墙传过来,模糊不清,但能听出那个调子,尾音往上扬,带着点不耐烦和无奈。
林妙妙把窗户关上,插好插销。
她转身走回桌前,拿起那支毛笔,在砚台边沿刮了刮笔锋。笔尖上沾的一点墨干了,变成了一小粒黑渣,被她刮下来,掉在桌面上。她用指腹把那粒黑渣按了一下,搓成了粉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