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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7章 六年

娘娘今日不上班 迎风者 1874 2026-06-30 13:13:10

立秋过了,处暑也过了,白露那天下了一场雨,雨后天气骤然凉了下来。

冷宫的桂花,开了。

一开始只是零零星星的几朵,藏在叶子底下,像是不敢见人。过了两天,呼啦一下全冒出来了,满树金黄,密密匝匝的,远远看去像是谁往树上泼了一桶金漆。风一吹,细细碎碎的花瓣落下来,像一场小小的、金色的雨,铺得满地都是。

林妙妙站在桂花树下,仰头看着那棵树。

六年了。

她在这个世界,看了这棵树六次花开。

六年前,这棵树还只是棵不起眼的小树,枝桠稀稀拉拉的,叶子也稀,花更是没几朵。那时候冷宫的院子破破烂烂的,墙根底下长满了一人高的杂草,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,下雨的时候得拿盆接着。门框上连个遮挡的帘子都没有,风直往屋里灌。

现在,桂花树高了一大截,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伞,把大半个院子罩在阴凉里。屋顶修过了,换了新瓦,再不漏雨。墙根底下的草拔干净了,铺上了青石板。墙上挂着小蝶绣的那幅桂花图,虽然被风吹日晒得颜色淡了一些,但轮廓还在,那是秋娘特意拿油纸蒙了一层保护起来的。门框上那个"家"字——是哪一年刻的来着?好像是第三年——风吹日晒,边缘磨得有点圆了,不像是刚刻上去的时候那么锋利。

"哎哟,这花开得好!妙妙,别站着看了,快把布单拿来铺上,摇点花下来做糕!"

钱嬷嬷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,带着那股子大嗓门,穿透力极强。

"知道了!"

林妙妙应了一声,转身去厢房拿了块洗得干干净净的白布单,在树底下铺开。布单很大,四角找了四块砖头压住。

老猫趴在树根底下,已经被钱嬷嬷喂得圆滚滚的,一动不动。它老了,今年已经不怎么跳上墙头去晒太阳了,每天就是吃了睡,睡了吃,偶尔伸个懒腰,那动作也慢得像是生锈的发条。它的毛色不如以前光亮,嘴角的白毛也多了几根,但那双眼睛还是懒洋洋的,看谁都是一副"朕知道了"的样子。

大狗——现在已经不能叫小黄狗了——从院子里跑过来,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。它长高了一大截,站起来能把前爪搭在林妙妙肩膀上。毛色黄得发亮,壮实得很,看见布单觉得新鲜,凑过来闻了闻。

"去去去,别捣乱。"

林妙妙把它推开,弯腰抓住桂花树的主干,用力晃了晃。

哗啦啦——

金色的花雨落下来,落在布单上,落在她的头发上,落在大狗的背上。大狗被吓了一跳,嗷了一声,往后跳了一步,又被花香吸引,打了个喷嚏。

秋娘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菜从菜园子里走出来。她的头发白了一些,鬓角那几根银丝在阳光底下格外明显,但她的腰板还是直的,走路还是带风。她把菜盆搁在石桌上,看了一眼地上的花。

"今年的花开得比去年密。看来陈四从岭南带回来的那种肥料管用。"

"那是钱嬷嬷攒了一年的鸡粪。"

"鸡粪也是肥。"

苏常在也是今天回来的。她现在管着四家店,忙得脚不沾地,但每个月总得回冷宫几趟。她一进门就看见林妙妙在摇树,把手里的包袱往石凳上一扔,撸起袖子就过来帮忙。

"姐姐,我来摇,你歇着。"

"你那手是拿算盘的,别把皮磨破了。"

"我都多久没拿算盘了,现在的账都是小翠在算。"

苏常在变了。以前那个动不动就哭鼻子、脸圆圆的小姑娘,现在脸瘦了一些,下巴尖了,眼神里有了定力。她学会了看人下菜碟,学会了跟供货商讨价还价,学会了处理店铺里的各种麻烦事。四家店,几十号人,都归她管。

小蝶蹲在廊檐下,手里拿着针线,正在给一块新手帕锁边。她也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怯生生,敢大声说话了,虽然有时候急了还是会结巴,但那是因为话在脑子里跑得太快,嘴巴跟不上。她现在绣的东西,连宫里的绣坊都要竖大拇指。

林妙妙看着这满院子的人,忽然觉得有点恍惚。

六年。

瘸腿猫老得走不动了,小黄狗变成了大黄狗,秋娘有了白发,钱嬷嬷的厨艺又精进了——她现在能把一块豆腐做出十八种花样。苏常在成了老板,小蝶成了绣娘,陈四的商路通到了岭南,听说他下个月就要往西域走了。

还有她自己。
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心有一点薄茧,是常年拿算盘和握笔磨出来的。手指比以前粗了一点点,因为经常干活。她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头发——头发很长了,已经长到了腰际。她没有再剪,因为没有人催她去上班,没有人要求她必须利利索索。

她晒黑了一些,因为经常在院子里待着,看秋娘种菜,看钱嬷嬷杀鸡,看小蝶绣花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的纹路深了一些,那是爱笑的痕迹。

六年,好像很长。长到她几乎想不起自己以前在另一个世界是什么样子。那个挤地铁、赶KPI、吃外卖的生活,离她已经很远了,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。

六年,又好像很短。短得像是桂花开了六次,还没看够,就过去了。

萧景琰从外面进来的时候,手里提着一坛酒。不是什么名贵的酒,就是街边酒肆里打的那种散酒,用泥封着口。他看见满地的桂花,看见林妙妙站在树下,头发上还沾着几瓣花。

"今年花开得好。"

"嗯。比去年好。"

"树也长高了。"

"嗯。再过两年,你就不用刻痕了,直接看树冠就知道过了几年。"

萧景琰笑了笑,走到她身边,把酒坛子搁在石桌上。他看着她,伸出手,从她头发上摘下一瓣桂花,捻在指间。

"头发长了。"

"懒得剪。"

"别剪了。留着挺好。"

林妙妙转过身,看着院子。钱嬷嬷正在灶房门口喊小蝶去烧火,声音洪亮得能把房顶的瓦震下来。秋娘在菜园子里收拾那几架豆角,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。苏常在蹲在地上帮她捡桂花,一边捡一边跟大狗斗嘴。老猫翻了个身,露出白花花的肚皮,在树荫底下的光斑里打了个哈欠。

风吹过来,桂花香扑鼻。

林妙妙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她伸手,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细绳,把散在额前的几缕头发别到耳后。

作者感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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