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个秋天的某一天,林妙妙整理木匣。
木匣放在床底最里面,拖出来的时候沾了不少灰。她用抹布把表面擦干净,打开盖子。里面的东西还是老样子——那串铜钱,那根裂了的木簪,萧景琰的那叠纸条,那张给太后的信,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。
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,归置整齐。
在最底层,那个平时放那件穿越衬衫的位置——衬衫已经被她埋了,所以那里是空的——她摸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东西。
是一个信封。
白色的,很普通的那种,材质却很特别,摸起来光滑平整,不像这个世界的纸张那样粗糙,也不像宣纸那么软。
她把信封拿起来,对着光照了照。里面有一张纸。
信封上没有署名,没有邮戳,什么都没有,就是干干净净的一个白信封。
林妙妙的手指在信封边缘捏了一下。这种触感,她太熟悉了。
这是她原来那个世界的纸。
她撕开封口,从里面抽出一张纸。
A4纸。
标准尺寸,标准的厚度,标准的白度。纸上打印着一行字,黑色的宋体字,整齐划一,不是这个世界上任何一种书法字体。
"林小姐:"
她愣了一下。有多久没有人叫她"林小姐"了?在这里,她是沈娘娘,是姐姐,是妙妙,是老板娘。只有这张纸,叫她林小姐。
她继续往下看。
"先帝的委托,系统中转。"
"附件:您穿越前的最后一次体检报告,显示您的心率在穿越瞬间已停止。您的原世界身份,已自然注销。"
"换言之,您已经没有'回去'的路了。"
"但您应该已经知道了——毕竟您连那件衬衫都埋了。"
"——系统。"
落款后面,还印着一个小小的二维码,已经变成了一个灰色的方块,扫不了了。
林妙妙拿着那张A4纸,站在灯下,看了很久。
灯芯在灯油里滋滋地响,火苗跳动了一下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了晃。
心率停止。身份注销。没有回去的路。
这些话,每一个字她都认得,连在一起的意思也很清楚。可是她读第一遍的时候,脑子里是空的。读第二遍的时候,心里也是空的。读第三遍的时候,她忽然笑了。
不是那种"原来如此"的笑,也不是那种"终于解脱"的笑。是那种——
"原来是这样啊。"
"那,好吧。"
的笑。
她早就猜到了,不是吗?系统注销的那一天,她就隐约觉得,这大概是一条有去无回的路。她在这里生活了六年,吃了六年的饭,睡了六年的觉,见了很多的人,经历了很多的事。她从来没有在哪一个瞬间,真的觉得自己还会回去。
那个世界,早就远了。
现在这张纸,不过是把那个她早就知道的答案,白纸黑字地印出来,告诉她一声:你看,确实没路了,死了这条心吧。
她把那张纸翻过来,背面是白的,什么都没有。
她忽然想起六年前的那个下午。她刚穿越过来,跪在冷宫冰冷的地上,脑子里一片混乱,系统冰冷的声音在脑海里响,告诉她任务,告诉她规则,告诉她如果失败会怎样。那时候她多想回去啊,哪怕只是看一眼那个乱七八糟的出租屋,看一眼楼下那家总是做不好吃的沙县小吃。
现在她不想了。
她把那张A4纸折起来,按着原来的折痕,折成一个小方块。
她把木匣里那些东西重新摆好。铜钱在最左边,木簪在中间,萧景琰的纸条在最右边,给太后的信放在上层。然后她把这张折叠起来的A4纸,放到了最底层——那个曾经放着她的旧衬衫的位置。
那里曾经放着她与那个世界唯一的联系,现在,这张纸成了最后的句号。
她把木匣盖上,推回床底。
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封信的内容。不需要告诉。钱嬷嬷会骂系统多此一举,秋娘会担心她难过,萧景琰会沉默不语,然后想办法给她做点好吃的。苏常在大概会哭,小蝶大概会不知所措。
但事实上,她不需要安慰。
她只是得到了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。
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沾的一点灰尘。
灶房里传来钱嬷嬷的喊声。
"吃饭了!今天做了桂花山药,谁来端一下!"
"我来!"
院子里闹哄哄的,大狗在叫,猫在打呼噜,风把桂花香吹得到处都是。林妙妙走到门边,把那盏灯吹灭了。
屋子里暗了下来,只有窗纸外透进来的月光,在地上投下一块淡淡的光斑。她拉开门,跨过门槛,顺手把门带上。
门闩在身后轻轻"咔哒"一声,落进了槽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