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傍晚,冷宫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正盛。
金黄色的小花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,风一吹,簌簌地往下落,像是在院子里下了一场金色的雪。空气里全是那种甜得化不开的香气,浓得像是能把人腌入味。
钱嬷嬷在灶房里忙得热火朝天,锅铲翻炒的声音叮叮当当,红烧肉的香味顺着门缝往外钻,勾得院子里的狗围着灶房门口转圈,尾巴摇得跟风扇似的。
"去去去!一边待着!还没熟呢!"
她手里拿着锅铲,把凑过来的大黄狗赶了出去。大黄狗呜咽了一声,夹着尾巴缩到墙根底下,鼻子还一耸一耸地闻着。
苏常在是半个时辰前到的。她一进门,手里就拎着个油纸包,还没走到跟前就喊——
"姐姐!我带了好东西!新做的桂花糕,刚出锅的,还热着呢!"
她把油纸包往石桌上一搁,解开绳子,里面是一块块切得整整齐齐的糕点,上面撒了干桂花,还冒着热气。
"你这鼻子倒是灵,知道今天钱嬷嬷做红烧肉。"
"我哪是冲着红烧肉来的,我这是冲着姐姐来的。"
"少贫嘴。去帮秋娘收被单。"
秋娘正站在院子东边的晾衣绳前收被单。被单是昨天洗的,晒了一天,今天收进来,上面还带着一股子太阳味儿,也落了几朵吹过来的桂花。她把被单叠好,搁在臂弯里,转头看了看苏常在。
"不用她收。她跑了一天的店,歇着吧。"
"我不累。秋娘姑姑,我来。"
她抢着把被单接过去,抱进了屋里。
小蝶蹲在廊檐下,手里拿着针线,正在绣一方新手帕。她低头看了一眼帕子上的图案——是一小枝桂花,绣了一半,花瓣还是半成品的样。她咬断线头,把帕子搁在膝盖上,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。
"苏姐姐,那罐桂花酱我给你留着呢,你走的时候记得拿。"
"哎,小蝶就是贴心。不像某些人……"
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趴在墙根底下的大黄狗。大黄狗打了个喷嚏,没理她。
陈四是快开饭的时候到的。他风尘仆仆地进门,肩上扛着一个布包,手里提着一坛酒。他比半年前走了的时候黑了一圈,脸上也多了几道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,但精气神特别好,眼睛亮得像灯泡。
"娘娘!我回来了!"
他把酒坛往石桌上一放,发出"咚"的一声闷响。
"南方的好酒!米酒!度数不高,但是甜!我从岭南带回来的,路上走了俩月,这坛子愣是没洒!"
"吃饭的时候再喝。洗手去。"
"哎!"
他转身往后院的水井跑,脚步重得地都在震。
瘸腿猫趴在桂花树的树根底下,对这些动静充耳不闻。它老了,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,偶尔动一下,也是慢吞吞的。大黄狗溜达过来,在它旁边趴下,把下巴搁在猫的屁股上。猫没醒,只是尾巴尖抖了一下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院子里的那张石桌已经换了——钱嬷嬷让木匠新打了一张大圆桌,橡木的,漆了清漆,能坐十个人。原来的那张小方桌,被挪到了灶房里放杂物。
林妙妙坐在主位上。不是她非要坐主位,是那个位置刚好能看到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,能看到灶房的门,能看到院门口,能看到桂花树。
萧景琰回来的时候,月亮刚升起来。
他推开门,身上还带着御书房里那股子淡淡的墨香和熏香味。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,袖口束着,显得干练。
"我回来了。"
这句话他说了六年,几乎每天都说。
"去洗手。今天有陈四带回来的米酒。"
萧景琰应了一声,走到水盆边洗了手,用布巾擦干,然后在林妙妙旁边的位置坐下。
人齐了。
钱嬷嬷端着最后一道菜从灶房出来——是一条清蒸鱼,鱼身铺满了姜丝和葱丝,热油泼过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"开饭了!都别愣着,动筷子!今天的鱼是陈四从南方带回来的,说是海鱼,我没见过,试着蒸了,不知道合不合口味。"
"嬷嬷的手艺还能有差的?我尝尝——"
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,眼睛一下子瞪圆了。
"好吃!没刺!嫩!"
大家伙儿这才动起筷子来。
月亮升得更高了,清冷的月光洒下来,落在桂花树上。树上挂着的几盏纸灯笼被小蝶点着了,暖黄色的光晕开来,和月光混在一起,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。
钱嬷嬷的围裙还没解,上面沾了一点红烧肉的酱汁。苏常在吃得太急,嘴角沾着桂花糕的碎屑。秋娘夹了一块鱼肉,剔了刺,放在一个小碟子里,递给趴在树根底下的瘸腿猫——那猫闻了闻,没吃,又闭上眼睡了。小蝶偷偷夹了一块瘦肉,趁着钱嬷嬷不注意,丢给了桌边的大黄狗。陈四给自己倒了一碗米酒,又给萧景琰倒了一碗,两人碰了一下碗沿。
"陛下,臣敬您一杯。"
"在家里,别叫陛下。喝吧。"
林妙妙端着碗,没吃多少,就是看着。
看着钱嬷嬷骂苏常在吃相难看,看着秋娘把鱼汤浇在饭里喂猫,看着小蝶低头抿嘴笑,看着陈四喝红了脸跟萧景琰吹牛说岭南的风光。
她的目光落在萧景琰身上。
他也在看她。
他的目光很静,不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六年的人,倒像是在看什么看了很多年还没看够的东西。
林妙妙放下筷子,端起旁边一直没动的那碗桂花酿。酒是去年酿的,封在坛子里埋在树下,今天刚挖出来,酒香醇厚,金黄色的酒液在碗里晃。
她喝了一口,甜的,有点辣。
"看什么?"
萧景琰也端起碗,抿了一口。
"看一棵种了六年的桂花树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不高,混在周围嘈杂的人声里,只有她能听清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里面映着灯笼的光,亮晶晶的。
林妙妙没接话,只是笑了,低头又喝了一口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