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宫商号的生意像滚雪球一样，眼瞅着越做越大。赵阿蛮来了之后，库房那块儿被理得顺顺当当，沈妙也省了不少心。只是这日子刚顺心没几天，南边就出了岔子。
陈四是从岭南那边回来的老人了，做事一向稳当，这次带回来的一批南货——干贝、花胶还有几箱子特制的香料，在宫里卖得特别好。各宫的小主哪怕是手头紧，也要想办法来匀个一两样。可月底对账的时候，沈妙把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，眉头却慢慢锁了起来。
不对。
数目对不上。
少了五十两。五十两银子，说多不多，若是放在以前内务府的烂账里，这点差额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，直接做个损耗就平了。但沈妙这里不是内务府，每一笔进出都得有个说法。
她没声张，只是让小桃去把负责这批货对接的小邓子叫来。
小邓子一进屋，看见沈妙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，心里就咯噔一下。他也是个在宫里混了有些年头的人，当即腿肚子就有点转筋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“小主，奴才……奴才是不是哪儿做错了？”
“起来，跪着算不清账。”
沈妙把账本往桌上一推，指着其中一行红字。
“陈四送回来的那批干贝，入库的时候是两百斤，卖出去也是两百斤。但这中间的损耗，怎么算都多了五十两银子的窟窿。这钱哪儿去了？”
小邓子一听是这个，冷汗瞬间就把后背的衣服浸透了。
“小主明鉴！奴才绝不敢贪墨！这……这每一笔都有记录，奴才就是有一百个脑袋，也不敢在您的眼皮子底下动手脚啊！”
“那你就把那一批货所有的进出记录、票引，全都给我搬来。今晚咱们就在这儿，一笔一笔地算。”
小邓子不敢怠慢，飞快地跑去抱来了一大摞子册子。两个人就在灯下耗着，沈妙拨算盘，小邓子在一旁翻页、核对。烛火跳动，爆了个灯花，噼啪一声响，吓了小邓子一跳。
一直算到后半夜，外头更鼓都敲了三遍，这猫腻才算是被揪了出来。
不是小邓子拿了，也不是陈四贪了。问题出在运输的路上。
“关卡扣货？”
沈妙指着一张皱皱巴巴的便签，上面只有几个潦草的字迹。
“这是什么？‘过路费’？谁收的？票引呢？”
小邓子苦着脸，声音都在抖。
“小主，这……这是那边的卡吏收的。说是咱们这批货有些敏感，不让过，非得交钱。那个经手押运的伙计叫刘二，他怕耽误了送货的时辰，被咱们商号扣工钱，就……就私自把这钱给了，也没敢要票引，回来就想办法做了个假账，把这事儿给糊弄过去了……”
沈妙听完，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，墨汁溅了几点在纸上。
这是她第一次切实地感觉到“队伍不好带”。这宫里宫外，人心弯弯绕绕，不是光给工钱就能把人洗干净的。怕担责，就做假账，这种事儿在衙门里是常态，但在她这儿，不行。
第二天一早，那个叫刘二的伙计就被带到了冷宫偏厅。
他是个刚进商号不久的杂役，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的。这会儿一进门，看见沈妙坐在上面，旁边还站着面无表情的钱嬷嬷，腿一软就跪下了，头磕在地上砰砰响。
“饶命啊小主！奴才知错了！奴才再也不敢了！那钱……那钱真的给了卡吏了，奴才没敢私吞啊！”
“我知道你没私吞。”
沈妙的声音不轻不重，却让刘二愣了一下，磕头的动作停在了半空。
“你是怕回来交不了差，才做了假账。你是为了把事儿办成，不是为了把钱装兜里。这性质不一样。”
刘二抬起头，满脸是泪，鼻涕泡都冒出来了。
“小主……小主圣明……”
“但做假账这事儿，犯了商号的规矩。我要是不罚，以后人人都学着做假账，这生意还做不做了？”
刘二脸上的希望瞬间褪去，又变成了惨白。
“我不打你板子，也不把你送敬事房。”
沈妙说着，把那本假账“啪”地一声扔在他面前。
“那五十两银子，既然是因为你怕事才亏空的，那就得由你补回来。你没银子，就用劳力补。接下来的三个月，除了原本的活计，库房重修的搬砖、和泥、挑土的活儿，全归你。干完了，这事儿翻篇。干不完，你自己卷铺盖走人。”
刘二怔怔地看着地上的账本，眼泪又流了下来，但这回不是吓的。
“小主……真的不赶奴才走？”
“冷宫商号缺的是能把事儿办成的人，不缺只会磕头的废物。想留下，就用行动说话。”
她站起身，理了理袖口，不再看他一眼。
“去干活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