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王老丈来了之后，冷宫这边的账目确实是严苛了不少，连带着那帮伙计做事都利索了许多。但这边刚消停，那边慈宁宫改建的学堂——也就是如今挂了牌子的“拾遗堂”，又出了乱子。
拾遗堂里的孩子多了，哪怕有刘老先生那样的大儒坐镇，也难免有几个皮猴子捂不住。这日午后，沈妙正听着钱嬷嬷回报库房盘点的事，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紧接着是小桃惊慌失措的声音。
“小主！小主！不好了！拾遗堂那边打起来了！”
沈妙手里的茶盏刚放到嘴边，闻言眉头一皱，直接搁回了桌上。
“打个架至于惊慌成这样？谁跟谁打？”
“是……是两个孩子抢位置，把……把刘老先生那方心爱的砚台给摔了！刘老先生气得胡子都在抖，说要动家法，要把那两个小兔崽子赶出宫去！”
沈妙心里咯噔一下。刘老先生那是当世大儒，平日里最重斯文，这砚台听说是他恩师留下的，那是他的命根子。这要是真摔了，这事儿还真不好收场。
她也没多废话，起身便往外走。
到了拾遗堂的时候，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。有看热闹的宫女太监，也有几个胆小的伴读缩在角落里。正中间，两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正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，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。
刘老先生站在廊下，手里攥着一把戒尺，脸色铁青，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“朽木！朽木！争执乃小人行径，毁人爱物更是无德！我拾遗堂虽小，却容不下这等败类！走！现在就走！”
沈妙拨开人群走了进去。两个孩子听到动静，抬头见是沈妙，更是吓得把头埋进了臂弯里，那是之前选秀时那个犯了错被发配来的小太监带的孩子，平日里就有些野性。
“先生消消气。”
沈妙走到刘老先生面前，微微颔首。
“孩子不懂事，确实该罚。但这一时半会儿赶出去，这外头天寒地冻的，又是宫里，怕是会惊扰了太后清净。”
“娘娘！此风不可长！今日摔砚台，明日岂不是要拆房？老臣这面子，给不得！”
沈妙知道老先生是在气头上，也没硬顶。她转过身，走到两个孩子面前。地上一滩墨汁，旁边是摔成两半的砚台，断口参差不齐，看着颇为惨烈。
“谁先动的手？”
她声音不大，却透着一股子威严。
两个孩子哆哆嗦嗦地抬起头，那个穿青衣的孩子抢先开口，带着哭腔。
“回……回娘娘，是我不对。我不该推他，是我……我想看看那砚台，没拿稳……”
另一个孩子也急着辩解，却是在揽责。
“不！是我挤了他！是我摔坏的！不关他的事！”
沈妙看着这一幕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色。虽然是闯了祸，但比起那些出了事就互相推诿的大人，这两个小家伙倒还算有点担当。
“行了，别争了。”
她弯下腰，伸手捡起那两半砚台。墨汁沾染了她的指尖，冰凉刺骨。她拿着砚台看了看，又递到两个孩子面前。
“碎了就是碎了，骂一万句也拼不回去。刘先生疼这砚台，不是因为它值钱，是因为这里头有念想。你们把先生的念想摔断了，光磕头有什么用？”
两个孩子愣住了，眼泪还挂在脸上，鼻涕都要流进嘴里。
“我罚你们，不是罚你们摔了东西，是罚你们不知爱惜。这样吧，这砚台虽然断了，但若是用胶粘一粘，还能凑合用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两人的脸。
“今日起，你们俩就在这院子的角落里坐着，把这砚台给我粘好了。粘得好，这事儿就算翻篇；粘不好，或者有个缝儿漏墨，那这个月拾遗堂所有的点心钱，你们俩都没份了。听明白了吗？”
两个孩子没想到不用挨板子，也不用被赶出去，急忙点头如捣蒜。
“听明白了！听明白了！”
那个下午，拾遗堂的角落里多了两个灰头土脸的小泥猴。他们守着那两半砚台，拿着沈妙给的特制胶，小心翼翼地往裂缝上抹。手抖了，就互相擦一擦；胶多了，又赶紧用布去擦。
刘老先生站在窗户后面，透过窗缝看着这一幕，手里的戒尺慢慢放下了。
那砚台最终还是粘上了。丑是丑了点，中间那道裂纹像条蜈蚣趴在上面，看着有些碍眼，但好歹是个囫囵个儿。
傍晚沈妙临走前，特意去看了看。两个孩子捧着砚台，像是捧着个宝贝，怯生生地递给刘老先生。
（叹了口气）“罢了。以后读书用心些，别糟蹋了东西。”
他接过砚台，指腹摩挲过那道粗糙的裂痕，转头看向沈妙。
“娘娘这法子，比老臣讲道理管用。让她们知道疼了，这教训才算进了脑子。”
沈妙笑了笑，没多说什么，只是伸手把那孩子衣领上沾的一点胶渍给擦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