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冬,这宫里的风就有些割脸了。
陈四从南方带回来的消息不太好,说是今年这寒流来得猛,南边的水路都有些结冰,更别提这北方的皇宫了。沈妙看着仓库里堆着的那几袋子陈米,那是前些年内务府清库时淘汰下来的,虽说有些年头,但没发霉,扔了可惜。
“钱嬷嬷,这几袋米,咱们用起来。”
钱嬷嬷正在纳鞋底,闻言抬头。
“怎么用?煮了吃?这陈米口感柴,怕是小主们不乐意。”
“咱们自己不吃。你看这天儿这么冷,那些个进宫送货的苦力,还有宫外头那些个没着落的人,这一冬天怕是不好过。咱们在冷宫侧门那儿支口大锅,每天卯时和酉时,熬两大锅热粥。”
沈妙一边说着,一边从账本上抬起头。
“也不图什么名声,就是让这宫里的人气儿暖和点。粥里放点红豆、红枣,再加点红糖,这陈米的味儿也就压下去了。”
钱嬷嬷一听,手里的针线就停了。
“小主这是要做善事?奴婢这就去安排。只是这柴火钱……”
“走商号的账。这点钱,咱们还出得起。”
第二天一早,冷宫侧门那口大锅就支棱起来了。大锅底下火苗舔着锅底,里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红豆的甜香味儿顺着风就飘出去了。
没过半个时辰,侧门外的巷子里就排起了长队。有穿着破棉袄的杂役,有满脸煤灰的运煤工,还有几个在宫里扫了一辈子地的老太监。
“都排好队!别挤!都有!都有!”
钱嬷嬷拿着个大铁勺,在锅边敲得当当响。小蝶在一旁帮忙递碗,忙得脚不沾地。
这事儿传得快,宫里那帮闲着没事的嘴也没闲着。
“哎哟,听说了吗?冷宫那位在宫门口施粥呢。”
“说是行善积德,我看呐,就是收买人心。一个小小的商号,做得跟太后开的粥棚似的,也不怕折了寿。”
“就是,图谋不轨吧。咱们要不要跟皇后娘娘说说?”
这话七拐八拐地传到了萧景琰耳朵里。他正在御书房批折子,听了暗卫的回禀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收买人心?她要是能收买人心,朕倒省心了。”
他搁下朱笔,揉了揉眉心。
“传朕的旨意,让侍卫营派两个人去维持秩序。还有,让御膳房把前儿个进的那批粗面也送过去几袋子。别让人说是朕不给后宫妃嫔面子。”
这命令一下,原本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都闭了嘴。连陛下都送米面了,谁还敢说这是图谋不轨?
那个冬天确实冷,冷宫墙角的雪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但这侧门口的那锅粥,却是一天都没断过。
这天傍晚,雪下得正紧。人都散得差不多了,钱嬷嬷正准备收拾锅灶,一个佝偻着背的身影慢慢挪了过来。
是个老太监。他在宫里扫了一辈子的地,老了没人管,就住在宫墙根下的破瓦房里。他手里拿着个缺了口的破碗,颤颤巍巍地伸到锅边。
“能不能……能不能给一口?”
“当然能!您等着啊!”
钱嬷嬷给他舀了满满一碗,还特意从锅底捞了稠的。老太监捧着碗,手抖得厉害,热气熏得他眼睛发红。他三两口把粥喝得干干净净,末了,用舌头舔了舔嘴角。
他忽然放下碗,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,冲着冷宫的方向磕了个头。
“谢娘娘……谢娘娘赏饭……”
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手帕包,外头都已经磨得起毛了。他一层层揭开,里头包着一颗又黑又亮的围棋子。
“奴才……奴才没什么好东西。这是当年……当年先帝爷赏的,奴才藏了一辈子。想……想送给娘娘镇宅。”
正好沈妙披着斗篷出来查看情况,见状连忙上前几步,扶起老人。
“老人家,这可使不得。您留着是个念想。”
“不……不。娘娘这粥热乎。奴才心里暖。这东西,您得收下。”
老人固执地把那颗棋子塞进沈妙手里,转身颤颤巍巍地走了。沈妙站在风雪里,看着那颗棋子,上头还带着老人的体温,黑得发亮。
她握紧了棋子,转身回了屋,打开那个放信的木匣子,轻轻把它放了进去。那棋子落在木板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