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的雪刚化完,宫里的地砖缝里还渗着股子阴冷气。陈四从岭南发回来的第一批春货,说是那边的头茬新米酿的酒,本来指望这批货开个春红,没成想,货是到了,心却凉了半截。
林妙妙赶到库房的时候,还没进门,就闻到一股子怪味儿。不是酒香,是一股子呛鼻的酸馊味儿,像是捂坏了的抹布。
李答应——也就是如今大家口里的阿蛮,正蹲在库房角落里,手里拿着一片碎瓷片,脸色煞白,跟那张红纸招聘启事上的字儿差不多了。看见林妙妙进来,她猛地站起来,膝盖一软,差点又跪下去。
“小主……娘娘,这……这可怎么办啊?这一整批,全完了……”
林妙妙没说话,只是皱了皱眉,快步走到那一排排酒坛子跟前。
本来应该是封得严严实实的泥封,这会儿有不少都裂了缝,甚至有的直接碎在了框里。黄色的酒液流了一地,渗进土里,把那块地皮都泡得发黑。她随手拿起一个还没完全碎的坛子,指甲在裂纹上刮了一下,那瓷片脆得很,稍微一用力就掉下来一块。
“这坛子哪来的?”
“是……是陈四叔在岭南找的窑厂烧的,说是为了省点运费,就在当地烧制装坛。谁知道这路上一颠簸,成了这副模样。”
林妙妙蹲下身,用手指蘸了一点流出来的酒,放在舌尖上抿了抿。
酸。
涩。
还有股子霉味儿。这哪是酒啊,简直就是陈年老醋兑了刷锅水。
“娘娘,这批货值两百多两银子呢……要是全毁了,咱们这几个月的利钱怕是都要搭进去。奴婢……奴婢这就去把陈四叔叫来,让他赔……”
阿蛮急得眼圈都红了,她是真把冷宫商号当自家事儿在办,这一下子赔进去这么多,简直比割她的肉还疼。
“赔什么赔?把他叫来能变出酒来?”
林妙妙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这事儿怪不得陈四,他是管运货的,不是管烧窑的。这坛子明显是火候没烧透,胎体太松,受不住长途颠簸。”
她围着那堆破烂坛子转了两圈,库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阿蛮抽鼻子的声音。那股酸味儿直往鼻子里钻,熏得人脑仁疼。
“别哭了,把没碎的坛子挑出来,封口没裂的也留着。剩下的……”
她指了指那些流了一半酒,或者全漏了的坛子。
“把里头的酒水都给我收集起来,别浪费了。”
“可……可这酒都坏了,又酸又臭的,收起来干嘛?给下人们喝都嫌涩嘴。”
林妙妙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让人看不懂的笑。
“谁说酒坏了就得扔?酒馊了是醋,醋可是好东西。咱们库房里不是还有去年存的一大罐桂花蜜和几袋子老冰糖吗?”
阿蛮愣住了,有些跟不上林妙妙的思路。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做醋?”
“对,做桂花醋。这岭南的米好,发酵出来的东西底子厚。既然老天爷非要把它变酸,那咱们就顺势而为,做成最贵的醋。你去把大锅刷干净,把这些酸酒重新过滤一遍,加上桂花和冰糖,再熬煮封坛。”
林妙妙说完,伸手从架子上拿过一个空篮子,把地上的几块碎瓷片捡进去。
“做买卖哪有不赔的?要是这点弯路都走不直,咱们趁早关门歇市。记住了,赔了之后能不能赚回来,那才是真本事。”
阿蛮看着林妙妙那笃定的样子,心里的慌乱慢慢平复了下来。她擦了擦眼泪,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奴婢这就去办!哪怕是一滴,我也给娘娘收回来!”
半个月后,冷宫商号门口挂出了一个新的小木牌。
上面写着:“新酿桂花醋,开胃消食,每瓶五两。”
原本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,这回又看傻了眼。那醋色泽琥珀,透亮得很,开盖就是一股子浓郁的桂花香,酸中带甜,用来蘸白切鸡或者拌凉菜简直是一绝。御膳房的大厨尝了一口,当场就定下了十坛。
这一把,不仅没赔,反倒比卖酒还多赚了两成。
那天晚上盘点的时候,阿蛮看着账本上的数字,手都有点抖。
“娘娘,这……这也行?”
林妙妙正坐在炕上数钱,头也没抬。
“在这个世上,就没有废品,只有放错地方的东西。行了,把这账给王老丈送去,让他那双毒眼再过一遍。”
她把一串铜钱扔进钱箱里,发出“哗啦”一声脆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