运河的水浑浊中带着股土腥味,但比起宫里那永远透着股香灰味的护城河,倒显得生动许多。
船行了三日,两岸的柳色从鹅黄转成了青绿,风里也没了北方的干裂,多了几分湿润。林妙妙坐在船舱里,手里剥着钱嬷嬷硬塞给她的橘子,眼睛却一直往岸上飘。
“这外头的天,果然比宫里的大。你看那边那个放牛的娃,穿得破破烂烂的,倒是一身自在。”
萧景琰正坐在对面,手里拿着本不知从哪弄来的《商路志》,听得认真。他这会儿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缎长袍,头戴方巾,看着像个极精明的行商老爷,只是那双眼睛偶尔露出的凌厉,还会暴露身份。
“自在?那是因为你没看见他饿肚子的时候。这世上哪有绝对的自在,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罢了。”
林妙妙白了他一眼,把一瓣橘子塞进他嘴里,堵住了他的说教。
“吃你的吧。出来玩就别想那些家国大事了,累不累啊。现在你就是我的跟班,叫……叫萧掌柜。”
萧景琰嚼着橘子,酸得眯了一下眼,随即咽了下去,嘴角泛起无奈的笑意。
“行,萧掌柜就萧掌柜。那东家,咱们这批货到了苏州,您打算怎么个卖法?”
两人正说着,船身忽然晃了一下,外头传来陈四粗犷的吆喝声。
“前面的纤道窄,都听着点!那几箱瓷器给老子绑结实了!别到时候成了碎片!”
萧景琰一听,眉头一皱,放下书就往外走。
林妙妙知道他是闲不住,也没拦着。这男人在宫里那是九五之尊,到了这船上,虽然还端着架子,但那股子想要帮忙的劲儿倒是挺可爱。
她掀开帘子,看见萧景琰站在船头,卷起袖子,正要帮着两个伙计抬那一箱沉重的桂花醋。
“闪开,我来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气沉丹田,两只手抓住箱角,猛地一发力。
箱子纹丝不动。
旁边的伙计是个实诚人,也不认得皇上,见状愣了一下。
“萧爷,这箱子里装的是石压醋,死沉死沉的,咱俩抬吧。”
萧景琰脸色一僵,但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了。
“谁说要俩人?让开!”
他重新调整姿势,这回是真用了十分的力气,脸都憋红了,终于把那箱子抱离了地面两寸。可就在他刚要转身迈步的时候,船身又是猛地一晃,脚下一滑,整个人连同箱子差点栽进水里。
幸亏陈四眼疾手快,一把拎住了他的后领子,才没让他出丑。
“哎哟我的爷!您这身子骨金贵,这种粗活放着我来!这一下要是闪了腰,咱们这苏州之行可就得歇菜了!”
林妙妙在舱门口看得真切,没忍住,“扑哧”一声笑了出来。这一笑,那股子端庄全没了,笑得前仰后合,眼泪都要出来了。
“萧掌柜,看来您这身手,还得练练啊!”
萧景琰被人扶着站稳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有些挂不住,但看着林妙妙笑得那么开心,他又没法发作,只能故作镇定地拍了拍袖子上的灰。
“……这船板太滑了。”
晚上,船行至江心,抛锚停歇。
月亮大得吓人,挂在天上,把江面照得波光粼粼。两岸是连绵的灯火,偶尔还能听到几声渔歌,那是寻常百姓家的烟火气。
林妙妙拉着萧景琰坐在船头,脚下就是流淌的江水。她手里提着一壶从陈四那蹭来的米酒,没敢多喝,只是抿了一小口。
“萧景琰,你以前来过江南吗?”
萧景琰摇摇头,目光深远。
“没。以前只在奏折里看过。朕知道江南富庶,是朝廷的钱袋子,每年交的税赋占了国库的三成。朕看着那些数字,只觉得那是一个个必须要填满的窟窿。但现在……”
他指了指远处一盏昏黄的渔火。
“看着那个,朕才觉得,那是一个个实实在在的日子。有人在织布,有人在打渔,有人在为了明天的米粮发愁,也有人在为了孩子的婚事高兴。”
林妙妙侧头看着他,月光洒在他侧脸上,柔和了平日里的棱角。
“这就对了。你得多出来看看。这天下很大的,不光是奏折里写的那些仁义道德,还有柴米油盐,还有酸甜苦辣。你要是只坐在那把龙椅上,你永远不知道你的子民是怎么活的。”
萧景琰转过头,看着她,眼神里满是柔情。
“是。朕的沈老师教训得是。这趟出来,朕算是长见识了。也知道了,原来你做生意这么不容易。”
船过长江的时候,起了大雾。
白茫茫的一片,像是把天地都给吞了。前路看不见,后路也看不清,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,啪嗒,啪嗒。
林妙妙看着那团雾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。她想起了刚穿越来的那天,也是这样白茫茫的一片,自己孤身一人,不知道身在何处,不知道未来会怎样。
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。
一只温热的大手覆盖上来,紧紧握住了她的手。掌心粗糙,带着薄茧,那是常年握笔和练武留下的痕迹。
“别怕。我在。”
他的声音在雾气里显得格外清晰,稳得像座山。
林妙妙反手握紧了他的手,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扣了两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