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的街,比京城要窄,路面铺的是青石板,被岁月磨得光亮。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甜腻的桂花糖藕味儿,还有吴侬软语的叫卖声,听得人骨头都酥了。
林妙妙下了船,也没歇着,直奔冷宫记的分店。
那店开在一条闹市的巷口,位置其实不错,只是这会儿看着有些凄凉。门板卸下来了一半,招牌歪在一边,上面还留着几个泥印子。
阿桃正站在店门口,手里拿着把扫帚,正跟一个想要往里闯的泼皮理论。她瘦了一大圈,原本圆润的脸颊凹了下去,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两拳,那身衣服也皱巴巴的,看着像是好几天没睡过囫囵觉了。
“我都说了!我们要盘点!今天不营业!你走开!”
那泼皮是个光头,脖子上挂着串金链子,看着就是个混不吝的主儿。
“哎哟,小娘子,别这么凶嘛。你们这店不是要倒了吗?不如哥哥我把它盘下来,连你一块儿盘了,怎么样?”
他说着,伸手就要去摸阿桃的脸。
阿桃吓得往后一缩,脚下一软,差点摔倒。
“啪!”
一声清脆的响指。
一只修长的手横插进来,一把扣住了那泼皮的手腕。
萧景琰站在阿桃身前,没用多大的力气,只是微微一捏,那泼皮的脸色瞬间就变了,惨叫出声。
“滚。”
他就说了一个字。声音不大,也没有在朝堂上那种雷霆之怒,但透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冷意。
那泼皮是个欺软怕硬的,感觉手腕都要碎了,哪还敢废话,挣脱开萧景琰的手,捂着胳膊就跑,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。
林妙妙走上前,看着这一幕。
“阿桃。”
阿桃浑身一僵,慢慢转过身。看见林妙妙的那一刻,她那双熬红的眼睛瞬间瞪大了,眼泪哗地一下就下来了,连手里拿着的扫帚都掉在了地上。
“娘……娘娘……您怎么来了?呜呜呜……奴婢没用,把店弄成这样……”
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膝盖一软就要跪下。林妙妙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了她。
“行了,别哭哭啼啼的,难看死了。这里不是宫里,我也不是什么娘娘,我是你的东家。既然出了事,咱们就解决事。哭有什么用?”
她虽然语气严厉,但手却轻轻拍了拍阿桃的后背。
“去,洗把脸,睡一觉。这里交给我。”
阿桃看着林妙妙坚定的眼神,点了点头,被小蝶扶着进去了。
林妙妙在店里转了一圈。货物确实乱,有些被水泡过,有些被砸坏了。但最要命的还不是这些,是人心。
第二天,林妙妙带着陈四的名帖,去了苏州商会。
那商会会长姓周,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长得慈眉善目,手里转着两颗核桃,看着像个老好人,实则是个笑面虎。
林妙妙没带萧景琰,只带了两个伙计。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襦裙,大大方方地走进了会客堂。
“周会长,久仰。冷宫记沈氏,前来拜访。”
她开口是一口流利的官话,但在关键处又夹了两句刚跟船上学来的吴侬软语,显得既客气又不生分。
“哟,这就是京城来的沈老板?听说还是宫里出来的贵人?怎么,这到了咱们苏州,也不提前打个招呼,让我这地主之谊都没法尽啊。”
老头说话绵里藏针,话里话外都在试探。
林妙妙笑了笑,坐了下来。
“周会长客气了。咱们做买卖的,讲究的是个和气生财。前几日店里的伙计不懂事,冲撞了本地几位爷,我特来向周会长赔个不是。不过嘛……”
她话锋一转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这生意归生意,规矩归规矩。若是有人非要砸了我的招牌,那就是断了我的财路。我沈氏虽然是个外乡人,但这肚子里的货,那是宫里传出来的独门秘方。我想,苏州的百姓,应该也想尝尝这口新鲜。”
谈判整整持续了一下午。
林妙妙不卑不亢,既给了周会长面子,暗示以后分红少不了他的,又硬气地保住了自己的底线。她把冷宫记的账本摊开,把那一串串亮眼的数字拍在桌上,让老头不得不动心。
晚上,周会长设宴款待。
酒楼里热闹非凡,全是本地的头面人物。
林妙妙坐在主位,谈笑风生,应对自如。她那副从容的样子,完全看不出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场合。
萧景琰坐在最末座的角落里,一身随从打扮,手里捏着个酒杯,低着头慢慢地抿着。他不怎么说话,偶尔有人给他敬酒,他也只是笑笑,一饮而尽。
但他的目光,从未离开过主位上那个女人。
看着她巧妙地周旋在一群精明的商人之间,看着她用笑容化解对方的刁难,看着她不动声色地拿回属于自己的权益。
他忽然觉得,这大概就是她最迷人的样子。不是在宫里唯唯诺诺地请安,而是在风浪里独自撑起一片天。
林妙妙似是有所感应,转过头,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,落在他身上。
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。
萧景琰举起酒杯,遥遥敬了她一下,眼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。
他放下酒杯,筷子伸向面前那盘松鼠桂鱼,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,细细地剔着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