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事了得比预想中顺利。有了周会长的点头，那些个地痞流氓一夜之间就像是从地里蒸发了一样，再没在店门口出现过。林妙妙知道，这是利益捆绑的效果，冷宫记的招牌算是彻底在苏州立住了。
启程回京那天，码头上下起了蒙蒙细雨。阿桃站在船头，没打伞，任由雨丝打在脸上。她比半年前离京时黑了，也瘦了，那身原本有些宽大的衣裙如今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，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，没了当初的怯懦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坚毅。
“娘娘，咱们真的不用再留个人下来吗？那边的账目虽然理顺了，但人心隔肚皮……”
她攥着袖口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。这半年在苏州，她被坑过、被骗过，甚至被人指着鼻子骂过外乡人，如今虽然赢了，却更懂得谨慎。
“留得住人，留不住心。咱们做买卖，靠的是规矩和利钱，不是盯着人的眼珠子。你这次回京，把那边的账目和经验带回去，比在那守着强。再说了，陈四不是还留了两个老伙计在那边盯着吗？放心吧。”
林妙妙拍了拍她的肩膀，转身进了船舱。
返程的船比来时吃水深了不少，除了他们几个人，还带了一大堆江南的特产。什么苏绣的帕子、碧螺春的茶叶，还有林妙妙特意让人去乡下收的一批土布。阿桃也没闲着，一上船就把这半年的账本抱了出来，要在路上给林妙妙过目。
船舱里，阿桃一边拨弄着算盘，一边絮絮叨叨地讲着这半年的事。
“娘娘，您不知道，刚去那会儿，那帮供货的看我是个小姑娘，尽给些次品。我一开始只会哭，后来我想着娘娘教我的法子，拿着算盘跟他们算损耗、算退路，硬是让他们把好货给吐出来了。还有那个泼皮……”
她说着，手下的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，清脆的声音在船舱里回荡。
“我那时候就想着，我是冷宫出来的人，不能给娘娘丢脸。要是连这点事都扛不住，我回去了还有脸见钱嬷嬷吗？”
林妙妙靠在软垫上，手里剥着橘子，静静地听着。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唯唯诺诺、只会端茶倒水的小宫女，如今成了能独当一面的管事，她心里涌起一股欣慰。这冷宫商号，不仅仅是个赚钱的买卖，更是个炼人的炉子。
“行了，账本放那吧。你这半年辛苦了，回去好好歇歇。那边的字号立住了，你的功劳最大。回头这年终的分红，给你算双份。”
阿桃一听，眼睛瞬间瞪大了，脸上露出惊喜的红晕。
“真的？那……那我得给家里寄点银子回去，我娘估摸着正愁着我弟弟娶媳妇的聘礼呢。”
船行数日，终于到了通州码头。
还没靠岸，远远地就看见码头上攒动的人头。
雨早就停了，日头有些毒。钱嬷嬷穿着身崭新的青布褂子，手里拿着把大蒲扇，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。小蝶跟在她身后，手里提着个大篮子，不知装了什么。
船刚搭好跳板，钱嬷嬷就顾不得体面，迈着小碎步冲了上来。
“娘娘！哎哟我的娘娘诶！您可算是回来了！这都走了快俩月了，奴婢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，觉都睡不踏实！”
她一边说着，一边上上下下地打量林妙妙，眼里泛着泪花。
“瘦了，是不是路上没吃好？这江南的饭菜是不是太甜了？奴婷给您带了酱菜，还有刚出锅的肉包子，您先垫垫……”
“嬷嬷，她没瘦，倒是我在她旁边听着你唠叨，耳朵倒是胖了一圈。”
萧景琰从林妙妙身后走出来，手里提着两个大包袱，一身常服被江风吹得有些皱巴，但这会儿那脸上却挂着舒展的笑意。
钱嬷嬷一愣，随即反应过来，忙不迭地行礼。
“哎哟，万岁爷……不，萧爷也回来了！奴婢给萧爷请安！您这一路护着娘娘，辛苦了！”
萧景琰摆摆手，把包袱递给陈四。
“行了，回宫吧。这外头日头大，晒得人头晕。”
马车一路进城，拐进宫门的时候，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路，发出“咯楞咯楞”的声响。林妙妙掀开车帘，看着窗外熟悉的红墙黄瓦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感。
虽然江南繁华，苏州精致，但那里终究是客乡。只有这破旧的冷宫，才是她在这个时空里扎下的根。
马车缓缓停在冷宫门口。
那扇斑驳的木门虚掩着，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浓绿得发黑。还没等下车，林妙妙就看见门槛上蹲着个毛茸茸的影子。
是老猫。
它不知怎么的，今天没有在屋里睡觉，而是蹲在那儿，脊背弓着，像是个佝偻的老人。看见林妙妙下车，它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懒洋洋地翻个身，而是慢慢站了起来，尾巴轻轻甩了一下，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叫声。
“咪咪，我回来了。”
林妙妙快步走过去，想要伸手去抱它。老猫却往后退了一步，避开了她的手，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，然后转身慢慢走进了院子的阴影里。
林妙妙的手僵在半空，心里忽然咯噔一下。
这猫，不对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