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江南回来的第三天，冷宫里的气氛有些沉闷。
一大早，钱嬷嬷就把厨房里那条最肥的鲜鱼给蒸了，淋上了香油和酱油，香气四溢。平日里，只要这鱼味儿一飘出来，老猫早就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，围着人的脚边蹭来蹭去，没个消停。
可今天，那只缺了口的瓷碗摆在墙角，鱼都凉了，也没见动过一口。
林妙妙蹲在碗边，看着那上面落了一层薄灰。
“它还是没吃？”
钱嬷嬷站在旁边，眉头拧成了个疙瘩，手里的围裙被绞成了麻花。
“没呢。昨儿晚上我就看它吃得勉强，今儿个干脆是一口没动。刚才我想给它喂点羊奶，它连闻都不闻，把头扭到一边去了。娘娘，这猫是不是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，但林妙妙懂她的意思。
林妙妙站起身，走到桂花树下。
老猫就趴在那里的软垫上。它太老了，六年的时光，对于一只猫来说，已经是高寿。它身上的毛不再顺滑，显得干枯毛躁，原本圆润的身子如今瘦得皮包骨头，脊背的骨头高高耸起，像是一座就要塌掉的小山。
林妙妙轻轻在它身边坐下，伸出手，慢慢抚摸着它的背。
“咪咪，哪里不舒服吗？”
老猫没有像往常那样发出呼噜声，它的呼吸很浅，很快，胸口起伏得很微弱。听到林妙妙的声音，它费力地睁开眼。那双曾经琥珀色透亮的眼睛，如今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白翳，浑浊不清。
它看着林妙妙，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喵——”，像是漏了气的风箱，带着一股子疲惫。
它没有动，只是把头往林妙妙的手心里蹭了蹭，那动作慢得让人心疼。
那天整个白天，冷宫里安静得吓人。
没人大声说话，走路都轻手轻脚的，生怕惊扰了树下的那位“老祖宗”。小蝶送茶水过来，都是踮着脚尖走的。
午后，萧景琰下了朝回来，连龙袍都没来得及换，直接来了冷宫。
他看见林妙妙一动不动地坐在树下，眼眶有些红，便也没进屋，脱了外袍，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。
“怎么了？还是不吃？”
林妙妙摇摇头，声音有些哑。
“它老了。那天在门口接我们，大概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。”
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，伸手把林妙妙揽进怀里。
“万物有序。它陪了你六年，是它的福分，也是你的缘分。”
大黄狗平时最欢实，这会儿也像是通了人性，趴在离老猫几步远的地方，下巴搁在前爪上，一双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老猫，连尾巴都不摇了。
太阳一点点往西边斜，树影拉得老长。
院子里的风有些凉了。林妙妙觉得手心里的那颗脑袋越来越沉，老猫的呼吸间隔越来越长，有时候好几秒才动一下。
“它是在等我回来吧。”
“嗯。它是在等你。”
林妙妙低下头，把脸贴在老猫干枯的耳朵边。
“谢谢你陪我这六年。如果你累了，就睡吧。别撑着了。”
像是听懂了她的话，老猫最后一次努力地抬起头，粉红色的舌头粗糙而无力地在林妙妙的手心里舔了一下。那触感像砂纸刮过，带着最后一点温热的湿意。
随后，它的头慢慢垂了下去，趴在软垫上，再也没有抬起来。
它的胸口停止了起伏。
林妙妙感觉手心里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流逝，变得冰凉僵硬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，连风声都停了。
林妙妙没有哭，只是静静地抱着它，过了许久，才慢慢把它平放在软垫上，伸手替它合上了那双不再明亮的眼睛。
她站起身，腿有些麻，萧景琰扶了她一把。
“钱嬷嬷。”
“哎……奴婢在。”
钱嬷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廊下，抹着眼泪。
“找个干净的小箱子，铺层软布，把它葬在那棵桂花树下吧。让它守着这院子。”
她转过身，没有再看那具小小的躯体，目光落在了树根旁那块还没来得及翻新的泥土上，上面有一只蚂蚁正绕着一片落叶打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