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打江南回来，林妙妙就觉得身子骨有些发沉。起初以为是车马劳顿留下的后遗症，歇歇就好，可这都回来大半个月了，那股子困劲儿不仅没退，反而愈演愈烈。
往往是早饭刚吃完，手里拿着账本没翻两页，眼皮子就开始打架。这一觉睡下去，往往就是一两个时辰，醒来时日头都偏西了。
这天午后，林妙妙又歪在软榻上睡着了，手里的账本滑落在地，发出轻微的“啪嗒”声。
钱嬷嬷正端着刚炖好的银耳羹进来，见状轻手轻脚地把碗放下，捡起账本搁在一旁的小几上。她盯着林妙妙那张略显慵懒的脸看了好一会儿，眉毛忽高忽低地动了几下，最后猛地一拍大腿，当然，没敢出声。
她那双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灯笼，急匆匆地退出去，在外屋拽住正在擦桌子的小蝶。
“快！别擦了！去太医院，把李太医给咱请来！要快！记住，别声张，就说是……就说是秋娘腿疾犯了，想请个平安脉，把人诓来！”
小蝶被她这副神神秘秘又激动的模样吓了一跳，手里的抹布都没处扔。
“嬷嬷，秋娘姐姐的腿不是好多了吗？咋还……”
“让你去你就去！哪那么多废话！这是大事！天大的事！”
小蝶见状不敢多问，扔下抹布就往外跑。
大约过了两柱香的功夫，李太医背着药箱，被小蝶一路小跑地领进了冷宫。他原本以为真是那位脾气火爆的秋姑娘腿疾复发，结果一进门，就被钱嬷嬷给拉到了里屋。
屋里烧着地龙，暖和得让人想睡觉。林妙妙还在榻上迷糊着，直到钱嬷嬷轻声把她叫醒。
“娘娘，您醒醒。李太医来了，给您请个平安脉。”
林妙妙揉了揉惺忪的睡眼，有些发懵。
“我不适？没有啊……就是困了点……嬷嬷，这是做什么？”
她还没反应过来，李太医已经坐在了榻边的小凳子上，伸出手，手指轻轻搭在了她的手腕上。
这一搭，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
钱嬷嬷屏住呼吸，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，眼睛死死盯着李太医的脸，像是要从那上面看出朵花来。
李太医眉头微皱，随后又舒展，接着又皱起，脸上的表情那是精彩纷呈，时而疑惑，时而深思，时而恍然大悟。
就在这时，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伴随着萧景琰略显慌乱的声音。
“妙妙！怎么样了？听说你不舒服？”
他人还没到，声音先传了进来。一进门，连外面的披风都没来得及解，那平日里威严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焦急，两只袖子因为刚才跑得急，都有些拧巴了，皱皱巴巴的。
“太医！到底怎么回事？是不是……是不是有了？”
他这一嗓子喊出来，钱嬷嬷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李太医收回手，却是长长地叹了口气，然后站起身，对着林妙妙和萧景琰深深一揖。
“回禀陛下，娘娘，微臣无能。娘娘这脉象……并非喜脉。”
屋子里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钱嬷嬷眼里的光，就像是那被风突然吹灭的蜡烛，一下子灭了。她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最后却只是颓然地垂下了头。
“娘娘这是操劳过度，思虑过重，加上换季之时，气血有些两虚。这才会导致嗜睡、乏力。微臣开几副调养的方子，平日里多休息，少费神，吃上两个月也就好了。”
萧景琰愣在原地，显然这个答案让他有些意外。他看了看太医，又看了看林妙妙，那表情有些复杂。
“你确定？再仔细看看？”
“微臣用项上人头担保，确实不是喜脉。”
萧景琰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。他挥了挥手，示意太医退下。
“去开方子吧。钱嬷嬷，送太医出去，顺便去领赏。”
等人走了，屋里只剩下他们两口子。钱嬷嬷出去的时候，顺手带上了门，只是那背影看着有些萧瑟。
林妙妙坐在榻上，看着萧景琰。她心里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失落，毕竟这孩子来得晚，她也没那么急。倒是萧景琰的反应，让她有些捉摸不透。
“看把你吓的，我要是真有了，你打算把这冷宫拆了吗？”
萧景琰没接她的玩笑话。他走过来，在榻边坐下，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。
“刚才那一瞬间，我确实吓坏了。不是怕养不起，是怕你受罪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，透着一股子心疼。
“太医说你操劳过度。也是，这一年到头，商号的事、学堂的事，把你这身子骨都给熬干了。没有就没有吧，现在的日子也挺好的。”
他说着，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，似乎是不希望她为了生孩子去遭那份罪，但那眼底深处，又隐隐有着一丝遗憾，毕竟那是他们共同的血脉。
林妙妙心里一软，靠在他肩膀上。
“我没事，身子好着呢。就是这阵子懒了点。”
晚上，灯烛跳了一下，爆了个灯花。
林妙妙已经躺下了，萧景琰在熄灯前，背对着她整理明天要穿的常服。他的背影看着有些宽厚，那是这几年日子安稳养出来的。
林妙妙看着那个背影，忽然开口。
“萧景琰，你想要个孩子吗？”
萧景琰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转过身，借着烛光看着床榻上的人。
“想。”
他回答得很诚实，没有半分遮掩。
“若是能有，那是锦上添花，若是咱们俩的种，肯定聪明。”
他说着，走到床边，弯下腰，轻轻握住林妙妙的手。
“但没有也无所谓。我有你，有这个家，有这满院子的烟火气，就够了。在我心里，没有什么比你健健康康陪着我更重要。”
林妙妙笑了，反手握住他的手，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。
“睡吧。明天还得早起去学堂呢。”
萧景琰直起身，吹熄了床头的灯烛，屋内陷入了一片黑暗，只有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，透过窗纸洒进一地银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