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末夏初,正是草长莺飞的时候。
慈宁宫那边的学堂——如今已经正式挂了牌子的“拾遗堂”,迎来了成立一周年的日子。按照刘老先生的意思,这第一批孩子跟着读了一年的书,是不是块料,该拉出来遛遛了。
考试定在辰时。
一大早,院子里就被打扫得干干净净。正中间摆了一张长案,刘老先生端坐在后,手里拿着把折扇,那气势比在国子监讲学还要足。
并没有什么纸笔考试,刘老先生说了,死记硬背那是书呆子干的事。拾遗堂出来的,得能说会道,还得会算账。
所以考试的方式很简单:每个人上去,要么讲一段书里的故事,要么算一笔刘老先生临时出的账。
孩子们一个个紧张得脸红脖子粗,站在底下直搓衣角。
“下一个,赵二狗。”
赵二狗就是当初那个抱着妹妹来学堂,后来打架摔坏了砚台的孩子。这一年过去,他跟抽条的柳树似的,蹭蹭往上窜了一头,原本那身不合体的衣服现在穿着倒是正好。
他走到长案前,深吸一口气,对着刘老先生和坐在旁边的林妙妙作了个揖。
“先生,我……我讲个故事。讲‘孔融让梨’。”
他的声音一开始还有点抖,但讲着讲着,就稳了下来。
“从前有个孩子叫孔融,家里分梨吃,他拿了个最小的。大人问他为啥,他说,我年纪小,食量小,大的该给哥哥们……”
他讲得字正腔圆,虽然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,但那股子认真劲儿,让人听着就舒坦。讲到最后,他还加了句自己的感想。
“以前我觉得,好东西得抢,不抢就被别人拿走了。但先生教咱们,让,是因为心里有别人。现在咱们学堂分点心,我都让着小的吃。”
刘老先生听了,那张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,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尚可。记个‘优’。”
接下来,有的孩子上去噼里啪啦打了一通算盘,把一笔乱账算得清清楚楚;有的孩子背了半部《三字经》,虽然中间卡壳了几次,但也算背下来了。
考完试,就是发奖环节。
林妙妙让人搬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。每人一套崭新的文具,笔墨纸砚齐全,还有一个厚厚的笔记本,封面是用厚纸板糊的,结实耐用。
“拿着。这是你们这一年的辛苦钱。”
她把文具递给每个孩子,眼神里带着鼓励。
“记住,出了这个学堂,无论以后分到哪个宫当差,是御膳房也好,是扫地也罢,都要记得‘拾遗’两个字。别把自己当奴才使唤,要把自己当个人看。手里有活,心里有书,腰杆子才能挺得直。”
孩子们双手接过东西,眼里闪着光。那是以前在他们身上看不到的自信,像是一颗颗种子,终于在土里发了芽。
散学后,人群渐渐散去。
赵二狗却没走,他抱着那套新文具,磨磨蹭蹭地走到林妙妙面前。
他站在那儿,憋了半天,脸又涨红了。
“沈……沈娘娘。”
“怎么了?还有事?”
赵二狗忽然把文具往怀里一紧,挺直了腰板,对着林妙妙深深作了一个揖,动作标准得就像刘老先生教的那样。
“谢先生。谢谢先生教我们读书,教我们做人。”
他说得很大声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林妙妙愣了一下。
先生。
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叫她。在宫里,她是沈美人,是沈娘娘,是商号的东家,甚至是有些人口里的“那个女人”。但从来没有人叫过她“先生”。
这两个字,沉甸甸的,比那一箱子银子还要重,还要暖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长高了的孩子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。这种感觉,甚至比冷宫商号赚了第一笔银子时还要强烈。赚银子是生存,但这教书育人,是在改变这些孩子的一生。
“行了,快回去吧。你妹妹还在家等你呢。”
她笑了笑,摆摆手,掩饰住眼角的湿润。
赵二狗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转身跑了。那背影轻快得像只小燕子。
林妙妙站在原地,看着那群孩子远去的背影,直到消失在宫墙转角处。
一阵风吹过,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。
她低下头,看见脚边的青砖缝里,不知何时钻出了一株嫩绿的小草,正迎着风,倔强地舒展着两片新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