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风一刮,不仅把冷宫院子里的落叶扫了个干净,也把陈四从几千里外的西域给刮回来了。
这次陈四回来,动静有点大。以往他都是带着一车车的东西,这次倒好,带回来个大活人,还是个金发碧眼的胡商。
那胡商名叫木萨,长得高鼻深目,满嘴的京片子倒是说得挺溜,据说是跟着陈四走了一路,硬生生练出来的。他一进冷宫的大门,那双绿幽幽的眼睛就四处乱转,最后定格在林妙妙身上,也不行礼,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银盒子。
“这位就是林老板?久仰大名!这是在下从波斯带来的极品玫瑰露,哪怕是在那边,也是贵族才能用的好东西。”
他说话时手舞足蹈,神情夸张。
林妙妙坐在堂屋的主位上,手里端着茶盏,也没起身,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银盒子。
“陈四,你这趟生意做得挺宽啊,连人都敢往回领了。”
陈四正指挥着伙计卸货,听见这话,连忙擦了把脑门上的汗,凑了过来。
“娘娘,您可冤枉死奴才了。这木萨是想在京城开个香料铺子,但他人生地不熟的,非要缠着我,说只有跟冷宫记合作才放心。我想着咱们那香囊生意正缺新方子,就给他带进来了。”
林妙妙没说话,只是示意木萨把盒子打开。
盖子一揭,一股浓郁却不甜腻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。这味道跟宫里常用的那些沉香、檀香都不一样,带着股烈性和异域的风情感。
“阿桃,你闻闻。”
阿桃正站在一旁记账,闻言凑过来嗅了嗅,眼睛一亮。
“娘娘,这味道若是做成香薰球,或者是混在点心里,肯定稀奇。尤其是那甜味,不腻人。”
“行吧。既然阿桃说行,那就试试。不过木萨老板,我们冷宫记不养闲人,也不做亏本买卖。你若是想合作,规矩得按我们的来。”
木萨一听有戏,立马拍着胸脯保证。
“没问题!只要能挂上冷宫记的牌子,怎么分成都行!”
打发走了木萨,林妙妙正准备回屋,陈四却没走,而是磨磨蹭蹭地站在原地,两只手搓着衣角,显得有些局促。这模样可不像平日里那个混不吝的陈四。
“还有事?是不是路上又惹祸了?”
“没……没惹祸。娘娘,其实……还有个人。”
他往门外招了招手。
一个穿着素色布衣的女子从门外的影壁后走了出来。她低着头,身形有些单薄,但这身板却挺得笔直,一看就是个能干活的。
“这是春娘。路上遇到的……也是汉人,家乡遭了难,流落在那边。我看她……我看她手脚挺麻利的,也能识字算数,就想带回来看看能不能在冷宫谋个差事。”
陈四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,递了过来。
“娘娘,您放心。我从西域回来的路上,专门绕道去了太原府。春娘的老家就在那边,我让当地的牙行和官府都查过了——她爹是村里的塾师,家里还有两个兄弟,都是清白人家。去年遭了兵祸,一家子逃难散了,她一个人被流落到西域,有路引为证。”
林妙妙接过那张纸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路引上的印章清晰,牙行的保结也写得详详细细。她点了点头。
“查得倒是仔细。陈四,没想到你还有这份心。”
陈四挠了挠头,耳根有点红:”娘娘您别误会,我只是不想带个来历不明的人回宫,万一出了什么事,谁也担待不起。”
陈四说着,眼神一直往春娘身上飘,那点小心思简直写在脸上了。
林妙妙看了看陈四,又看了看那个叫春娘的女子。
春娘抬起头,五官不算绝美,但胜在清秀耐看,眼神里有一股子韧劲,不像是那种随便依附人的女子。
“民女春娘,见过娘娘。多谢陈管事一路照顾,民女愿做牛做马报答。”
林妙妙笑了,这哪是找差事啊,这分明是陈四那颗大白菜要被猪拱了——不对,是陈四这头猪终于要拱白菜了。
“行了,陈四。我看你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?既然带回来了,就先安排在库房帮忙,让阿蛮带带她。若是手脚真干净,冷宫不缺一口饭吃。”
陈四一听,那张黑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,连忙作揖。
“谢娘娘!谢娘娘恩典!”
后来的一年里,春娘确实在库房帮了不少忙,账算得比陈四还精细。陈四回京的次数也变多了,以往一年也就两三回,现在恨不得两个月就跑回来一趟,美其名曰汇报工作,其实就是来看人的。
半年后的一天,陈四红光满面地跑来求林妙妙,说想求个恩典,让他把春娘娶了。
林妙妙那天心情好,特意让人从库房里挑了一对上好的玉镯子给他们做贺礼。
“行了,这碗狗粮我吃了。以后要是敢欺负春娘,小心我把你逐出商号。”
那天晚上,冷宫的饭桌上多了两副碗筷,那是给陈四和春娘留的。虽然他们不住在宫里,但这位置,林妙妙一直给他们留着。
窗外,那只刚换牙的大黄狗不知为何突然叫唤了两声,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一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