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宫的门槛这几年虽然修葺过,但也没怎么迎来过这样的大阵仗。
一辆素净的青布马车停在了门口,没有仪仗,没有开道,甚至连随行的宫女都没带几个。但这并不能掩盖车上那人的身份——当今太后,萧景琰的嫡母,如今在道观里修行的静和太后。
林妙妙得到消息的时候,人已经到了院子门口。
她连忙带着钱嬷嬷和一众丫鬟迎了出去。还没行礼,就被太后一把扶住了胳膊。
“行了行了,那些虚礼都免了。哀家在山上待得浑身骨头都酥了,受不得你这大礼。”
太后穿着一身深褐色的道袍,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,看着比在宫里时清瘦了些,但那股子精气神却好了不少。她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颜色,但眼睛却是亮的。
“太后怎么突然回来了?也不提前让人知会一声,臣妾也好让人准备准备。”
“准备什么?准备那一桌子素菜?哀家在山上吃够了,今儿个回来,就是想尝尝你这儿的小鸡炖蘑菇。”
太后一边说着,一边往院子里走,脚步轻快得像个只有四十岁的人。
她身后跟着个小尾巴,是个七八岁的小道童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,剃着个桃子头,眼睛乌溜溜地转,看着就机灵。这就是太后信里常提的那个小徒弟,法号叫“安安”。
“安安,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沈娘娘。快叫人。”
“安安见过沈娘娘。”
小家伙声音脆生生的,也不认生,规规矩矩作了个揖。
“行了,不用拘着。去玩吧,哀家看见那边的狗了。”
安安一听这话,眼睛瞬间亮了。冷宫院子里,大黄狗(二代)正趴在窝里晒太阳。它是老黄狗的孩子,没它爹那么懒,但这会儿也被这生人给惊动了,站起身摇着尾巴。
安安“哇”了一声,直接扑了过去。
“大黄!真的是大黄!”
太后看着徒弟的背影,无奈地摇摇头,转头看向林妙妙,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,换上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。
“哀家听说,前朝那帮老东西又作妖了?还要立后?还要把你这冷宫说成是煞地?”
她一屁股坐在石凳上,接过钱嬷嬷递来的茶,也没喝,重重地磕在桌子上。
“哀家还没死呢!他们就敢这么欺负人!真当哀家在山上就耳聋眼瞎了?那帮言官,平日里正事干不了一件,倒是对这后宫的事儿上心得很。怎么,是不是觉得景琰这皇位坐得太稳了,想给他添点堵?”
林妙妙见她动怒,连忙给她顺气。
“太后消消气。万岁爷已经在朝上发过火了,那帮人现在也不敢多说。就是……有些老臣不死心,总觉得后宫无主不稳当。”
“放屁!什么后宫无主?你在冷宫把这些事儿管得井井有条,这就是主!他们那是眼红你手里的银子,眼红景琰对你的心。”
太后拉着林妙妙的手,掌心温热,有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“孩子,别怕。哀家这次回来,就不走了。至少得住上一阵子。哀家倒要看看,谁敢到哀家眼皮子底下嚼舌根。哀家这就去慈宁宫坐镇,看谁还敢提立后的事儿。”
太后这一住,就是一个月。
这一个月里,冷宫的热闹程度简直堪比过年。太后每天早起练一套道家拳,然后就来冷宫找林妙妙聊天,顺便指点一下安安的功课。安安是个天生的乐天派,跟大黄狗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,没事就帮着钱嬷嬷剥蒜,或是帮着阿蛮搬货,嘴甜得像抹了蜜,把冷宫上下哄得团团转。
太后临走那天,是个大晴天。
她没有回慈宁宫长住,而是又回了山上的道观,说是城里的空气太浊,她住不惯。但在上马车前,她特意留下了一个明黄色的锦盒,塞到了林妙妙手里。
“这是哀家写的懿旨。虽然哀家不管事,但这后宫名分的事,哀家说了算。上面写了,冷宫沈氏,温婉贤淑,辅佐君王有功,特赏……哀家这些年攒的一箱私房钱。算是给那帮老东西提个醒,这大梁的后宫,谁才是真正的主心骨。”
林妙妙捧着那沉甸甸的锦盒,看着太后马车渐渐远去的尘土,心里有些发堵。安安没走,太后说这孩子有慧根,留在他身边未必是好事,不如留在冷宫,跟着林妙妙学点市井本事,将来也能有个安身立命的本领。
安安站在林妙妙腿边,仰着头,看着那马车消失的方向。
“娘娘,师父走了。”
林妙妙摸了摸他的光头,笑了笑。
“走了也好。以后你就在这儿,跟大黄玩,跟娘娘学算账。”
安安点点头,视线落在林妙妙手里那个明黄色的锦盒上,锦盒的一角在阳光下微微翘起,露出一抹金色的流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