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的时候,慈宁宫学堂发来了帖子,说是让安安去入学。
这事儿太后走前就定下了,说是让安安在冷宫野够了,就得去正经地方念书。安安虽然是个道童,但其实也就剃了个头,那身道袍早就在冷宫这大染缸里换成了利索的小短打。
这天一大早,安安就被钱嬷嬷从被窝里拎了出来,套上了一套崭新的青布长衫,背上了小蝶给他缝的新书包。那书包上还绣着个笨拙的大桃子,寓意是希望他读书能有成果。
“娘娘……我不想去。”
安安站在院子门口,两只脚跟生了根似的,死活不肯往外挪。他平日里在冷宫跟大黄狗撒欢惯了,一听说要去那个全是规矩的学堂,心里就发怵。
“怕什么?那是去读书,又不是去坐牢。刘老先生虽然严了点,但他讲的故事好听。”
林妙妙正给他整理衣领,看着他那副苦着脸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“再说了,你要是不去,大黄可就要笑话你了。它昨天还跟我说,它都会握手了,你连个书都不会念。”
安安一听,脸瞬间涨红了,瞪了一眼趴在窝里晒太阳的大黄狗。
“谁说我不会念书!我去!我肯定比它强!”
他一咬牙,挺着胸脯跟着小蝶走了。
学堂里的日子并不像林妙妙说的那么轻松。
安安刚去第一天,就成了焦点。一来是因为他是太后带回来的孩子,二来是因为他那个光头太显眼了。
下午,林妙妙正在账房算账,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。没一会儿,小蝶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了,脸上带着点慌张。
“娘娘!不好了!安安跟人打架了!”
林妙妙手里的笔一顿。
“怎么回事?人没事吧?”
“人没事,就是把国子监李大人的孙子给揍哭了。那孩子……那孩子说冷宫是晦气地方,说安安是晦气和尚,安安就动手了。”
林妙妙一听,眉头皱了起来,随即又松开了。她放下笔,起身往外走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
到了学堂的时候,刘老先生正黑着脸站在上面。安安站在下头,脸上的青布长衫扯开了一道口子,脸上也挂了彩,但他梗着脖子,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,眼神凶得很。
对面那个胖乎乎的小子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。
“安安!你是太后带回来的人,怎么能动粗?读书人讲究的是君子动口不动手!”
“他骂娘娘!他说冷宫全是晦气!他还说娘娘是……是……”
安安没说完,只是狠狠地瞪着那个胖子。
“说什么?”
林妙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不大,但清冷。
她慢慢走进学堂,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。
“说什么并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安安,你觉得拳头能解决问题吗?”
安安愣了一下,低下了头,但语气还是很硬。
“不能。但他欠揍。”
“你揍了他,他心里就服气了吗?他只会更觉得你是蛮夷。他骂冷宫,是因为他不了解,也是因为他无知。你要是真想维护冷宫,维护我,不是靠拳头把他打哭。”
她走到安安面前,蹲下身,平视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要比他更有本事。你要比他书读得更好,比他更有见识,比他更像个君子。到时候,你往那一站,就算不说话,他也得闭嘴。那才叫赢。”
安安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,看着林妙妙。
“更有本事?”
“对。让人闭嘴最好的办法,不是打烂他的嘴,是让他仰视你。”
安安咬了咬嘴唇,松开了拳头。
“娘娘,我懂了。我以后不打他了。我要让他考不过我。”
从那以后,安安像是变了个人。那个整天在院子里追狗跑的野孩子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起早贪黑背书的小书呆子。
每天早上天没亮,冷宫的院子里就能听到安安背书的声音。
“人之初,性本善……”
这天傍晚,林妙妙路过窗前,看见安安正趴在桌子上写大字。夕阳的余晖洒在他那个光头上,映出一层柔光。他写得极其认真,嘴角还沾着墨汁。
林妙妙没进去,只是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,转身离开时,顺手把窗外的两盆吊兰摆正了位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