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起，又是一年落叶时。
冷宫的日子虽然平淡，但那种岁月静好的安稳感，却是什么都比不上的。然而，人终究是敌不过岁月。
这天中午，厨房里飘出一股奇怪的味道。
林妙妙正抱着账本在堂屋核对，闻到这味儿，眉头皱了起来。这味道，有点像糊了的糖，又带着股咸腥味。
没一会儿，钱嬷嬷端着盘菜走了出来。她脸色有点苍白，走路也不像以前那么风风火火，有些迟缓。
“娘娘，今儿个尝尝这个……红烧肉。”
她把盘子放在桌上，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林妙妙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，刚嚼了一下，脸色就变了。这肉又咸又苦，根本没法吃，明显是把盐罐子打翻了，又把糖给熬糊了。
要是搁以前，钱嬷嬷哪怕闭着眼也不会犯这种错。
林妙妙把肉吐了出来，看着钱嬷嬷。
“嬷嬷，这肉……”
钱嬷嬷愣在那里，像是突然醒过神来，看着那盘肉，眼圈一下子红了。她哆嗦着手想要把盘子撤下去。
“老奴……老奴这就去重做。老奴糊涂了，糊涂了……”
她说着，声音里带上了哭腔，脚步踉跄了一下，差点撞到门框。
林妙妙连忙站起来扶住她。
“嬷嬷，怎么了？是不是哪里不舒服？”
钱嬷嬷摇摇头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颓丧。
“娘娘，老奴……老奴老了。不中用了。以前闭着眼都能摸到盐罐子，现在……连个咸淡都分不清了。”
她叹了口气，像是瞬间老了十岁。
“老奴在宫里耗了一辈子，伺候了先帝，又伺候了娘娘。本来想着，这辈子就死在这宫里算了。可今儿个……老奴才发觉，自个儿真的不中用了。再待下去，怕是要给娘娘添乱。”
林妙妙心里咯噔一下，一股酸涩涌上心头。她知道这一天总会来，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。
“嬷嬷，你说什么呢。谁说你添乱了？这冷宫没了你，才是一团乱呢。”
“娘娘，您别安慰老奴了。老奴想……想回老家看看。家里的老房子还在不在，那个没见过面的侄孙子还认不认得我。老奴想……退休了。”
她说出“退休”这两个字的时候，虽然带着笑，但眼泪却止不住地流。
林妙妙握着她那双粗糙的手，掌心里全是老茧，那是为了这个家操劳半辈子留下的印记。
“好。嬷嬷想回去，我就送你回去。风风光光地回去。”
林妙妙没有拦着。她知道，钱嬷嬷这辈子的心血都洒在了这深宫里，最后的时光，她该去看看外面的天，去过过属于自己的日子。
她立刻让人把陈四叫来，让他去钱嬷嬷的老家置办最好的田产和宅子，又安排了两个机灵的小厮沿途护送。
临走的那天，是个大晴天。
钱嬷嬷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缎面袄子，那是林妙妙特意让人赶制出来的。她站在冷宫的门口，一步三回头。
她把腰间那串管了十几年的厨房钥匙解下来，塞到了小蝶手里。
“小蝶，以后这厨房就交给你了。娘娘早上喜欢喝稠粥，晚上要喝淡汤。那坛子腌萝卜还在地窖里，记得半个月翻一次……”
她絮絮叨叨地交代着，事无巨细。
然后，她从怀里掏出一本发黄的本子，塞进林妙妙手里。
“娘娘，这是老奴这几十年攒下的菜谱，还有这冷宫里里外外的一些琐事记录。您……您收好。”
“嬷嬷……”
林妙妙鼻尖一酸，上前抱住了这个老人。
“娘娘，老奴走了。您记得按时吃饭，别老凑合。少熬夜，对眼睛不好。小少爷皮实，您多费心……”
马车缓缓启动，车轮碾过地面的青砖，发出辘辘的声响。
林妙妙站在门口，看着马车越走越远，直到转过那道红墙，再也看不见。
那天晚上，饭桌上摆着小蝶做的饭菜。味道其实不错，色香味俱全。林妙妙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，嚼了嚼，却觉得怎么也咽不下去。
她放下筷子，目光落在旁边那个原本属于钱嬷嬷的位置上。
那是墙角的一张小矮凳，凳子腿上还留着一道深深的划痕，那是当年大黄狗刚来时磨牙留下的印记。
